《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3、第三章 暴力

　　这些日子，许筝的生活格外平静。他原本很害怕周铭，可渐渐习惯了这个留级同桌以后才发觉，对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周铭虽然从来不听课，却也没有故意折磨他，这让许筝觉得自己实在幸运极了。
　　然而，难得的平静没过多久便被打破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事情的起因，是班里的公共图书丢了。
　　负责清点书目原本就是学习委员的工作，因此许筝每天放学都走得最晚，教室的钥匙也一直由他保管。书一丢，班主任自然第一个找他问话。
　　仿佛在学生时代，办公室永远是个令人恐惧的地方。
　　许筝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紧张到手足无措，几乎快要急哭了。他低着头解释道：“老师，那些书不是我拿的……而且我每天放学前，都是数清楚了才走的……”
　　倪康笑了笑：“老师相信你，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班里的钥匙，有没有被谁借走配过？”
　　许筝摇摇头：“没有，我一直随身带着。”
　　丢失的精装书价格不菲，倪康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比如，谁能在晚上偷偷进教室？”
　　许筝愣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周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班主任却立刻坐直了身体，追问道：“怎么回事？”
　　许筝紧张到缺氧，结结巴巴地说道：“有一天早晨……我一开门，就发现他在教室里……他好像是爬窗户进去的……别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倪康又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整节历史课，许筝望着身旁的空座位，一直心神不宁。一方面，他害怕周铭挨了老师的训斥以后，会回来找自己算账；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心虚，周铭大概不会做出偷东西这种事。
　　可当时，只想着尽快撇清自己的嫌疑，仿佛是骨子里的某种怯懦在作祟，就这样把周铭供了出来。
　　许筝很少能够猜对什么，可关于周铭的反应，他这次却没有料错。
　　快下课时，教室门忽然被人重重踹开。
　　紧接着，怒气冲冲的周铭大步冲向最后一排，像拎小鸡似的揪起许筝，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老子没偷过东西！”
　　说着，他抬手便抽了许筝两个耳光，又将人狠狠推倒在地。
　　男生挨了打，有的会奋力反抗，有的则会忍气吞声。
　　谁也没想到，许筝竟在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他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声惨叫几乎盖过了所有同学的惊呼，也是他来到这个班以后，发出过的最响亮的声音。
　　周铭也被吓得愣了一下，可怒火很快又冲上头顶。他追过去踢了许筝几脚，骂道：“老子对你客气，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你再说是我偷的，你再说！老子才不会干那种下三烂的事！”
　　说实话，周铭下手并不算重，否则以许筝那副小身板，恐怕早就被揍得昏死过去了。可这阵势仍把同学们吓得不轻。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忽然大哭起来：“书……书是我拿回家的……你们别打了……呜呜……”
　　众人诧异地回过头去，因为她正是捐出那套英文百科辞典的人。
　　女生抽噎着说：“我只是想让老师表扬我……所以才假装把书捐出来，又偷偷拿出了家……可是爸爸骂了我，让我把书还回去……我、我只好……”
　　方才被这场面吓得不敢上前的历史老师见状，立刻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解释清楚就好。大家都是同学，要以和为贵，怎么能暴力解决问题……”
　　恰在这时，班主任循声赶到。他一眼看见缩在墙角的许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冲上前便给了周铭一拳：“你是流氓吗？老师只是找你问问情况，你跑回来打人是什么意思？”
　　周铭到底还知道不能对老师还手，只能满心憋闷地站在原地。
　　忽然，又有个女生尖叫起来。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鲜红的血正不断从许筝嘴角涌出，沿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淌。那血色映着他惨白的皮肤，实在骇人至极。

　　没有人知道班主任把许筝送去医院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许筝一连五天没有来学校。等到周末过去，班里仍旧不见他的弱小身影。
　　这下，周铭终于有些忐忑了。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揍了街上的混混，对方是死是活，他大概都不会放在心上，可许筝毕竟是班里的同学。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那个窝囊废未必真存了什么坏心眼，不过是胆子太小，被倪康一问，便什么都说了。要是许筝真因此丢了半条命，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周铭向来爱恨分明。放学以后，他独自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去许筝家看看比较妥当。
　　打定主意后，他便在街边随手买了一袋苹果，拿着班长给的地址，晃晃悠悠地找了过去。

　　许筝家住在一个颇有年头的老小区里。
　　周铭在楼间绕了五六分钟，才终于找到对应的门牌。可他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吼，令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谁都会有好奇心。周铭朝四下看了几眼，随后将耳朵贴到门上。
　　紧接着，他清晰听见一个女人哭喊道：“你别打他了！孩子都已经这样了，你就让他好好养几天病吧！你真要打死他吗？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求求你饶了他吧，别再打小筝了……”
　　“小筝”这个名字仿佛带着电，惊得周铭猛然离开防盗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就在那一瞬间，许多过去想不明白的琐碎事情，忽然都有了准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