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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灶房夜读 这些女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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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觉得逃离和恐惧只是这些大小姐的选择,但如今才想明白,大小姐们不是最需要逃离的人,真正需要逃离的,是她这样连剪刀都不敢挥出的苦命人。
苏露还可以等,在这里还可以生活,可她真的活不下去了!老婆子总是掐她的耳朵,那个畜牲总是骂她,女儿也可能随时会被人贩卖,自己也可能随时会被人杀掉,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江家宝一天回来后骂骂咧咧的说小翠还是去楼里,说他太穷了养活不了自己,一顿大骂女人嫌贫爱富。
她以前恨过小翠,可后来也能理解,大家都是想活着,就像自己,只是想在夹缝里活着!
她忍不住顶了句嘴:“你原本就没钱,跟着你不早饿死了!都是你没本事,自己的女人养活不了,还要让人家去楼里,她那些挣来的钱恐怕有的也落了你的腰包吧,你这衣裳就不像旧的…”
江家宝一听眼睛就竖了起来,上来就要大巴掌扇,她原本天天干粗活力气就不小,生了孩子以后天天抱力气更是增了不少,狠狠钳住他的手臂,一个巴掌扇了回去,扇的他的脸都歪了:“就会打女人出气!你还会做什么!”
江家宝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些喜色,忽然怪叫着扑了过来:“没想到性子还挺烈,我偏要让你这贱妇在我…”
她连想都没想就一脚踹在他身上,把他踹出去老远,这东西身上一股子臭味,腐朽的烂肉味,闻一点就觉得恶心。
她简直不敢想自己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一切都是恶的巢穴。
“滚!看到你就恶心!”
她用那一次又一次把床掸干净,害怕他回来又盼着他回来的鸡毛掸子,对着他的屁股一顿乱戳,直到把他戳出了大门,戳到了街上,又将那鸡毛掸子扔了出去,扔到了一个路人的脸上,那路人她早就看准了,就是这畜牲的狐朋狗友。
“泼妇!泼妇!”
门口传来两只贱狗的唾骂,她一脚踢开门,拿起门口还没有到的尿桶就对着那两人一泼:“对,我就是泼妇,我泼尿给你们喝!你们好好喝,不是最爱喝那马尿吗,也让你们喝喝人尿!”
她将桶也一起扔了出去,放声大笑,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胸中那积压已久的郁结也一扫而空。
她回到了小院,第一次没有忙着收拾,而是坐在树下,任凭孩子哇哇哭也不抱,任凭老婆子骂也不去灶房。
“疯了吗你个贱妇!一早起来什么都不做,是要干嘛吃!”
老婆子又要来掐她的耳朵,她直接跳了起来,没有管老婆子在后面的唾骂。
骂就骂吧,又不是被骂一天两天了,骂的越狠越好!
她走的太快,没看到迎面而来的小妹,差点把小妹撞翻。
小妹稳住身形,问她咋了,她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你说的码头在什么地方?哪里能做活?”
小妹很是惊讶,但随即就握住她的手:“你也想去吗?咱们可以扮作男人,就是小宝宝没办法…”
她一点都不想管那个只会哭的玩意儿,和小妹很干脆的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待不下去了!”
小妹反倒有些犹豫:“我也想走,但还有大嫂二嫂两个小宝宝,大嫂做不动体力活,二嫂还怀着宝宝,人家也不会收我们这样拖家带口的,连个住处都没有,出去了怎么办…我倒是可以去集市上卖点织品,之前咱们也这样,就是钱总是给了我娘,这回我们自己收着,先把钱攒好,再想办法…”
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那两个并上那个侄女就不用管了,我那个爱哭鬼也不用管了,说什么我们都要先活下来!”
可小妹还是犹犹豫豫的,舍不得那群人,最后两个人还是不欢而散。
她不想管这个爱哭的女儿,可小妹说孩子是无辜的,也是她肚子里生的,不是那个男人的血肉,是她的血肉,她盯着这个孩子看了好半天,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还是得抱起来摇。
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她还是叫她江大官,毕竟是原本就想好的名字,小妹听了摇了摇头:“你不是讨厌那个畜牲吗?干嘛还让娃娃姓江?而且当大官有点难,孩子压力太大了,不如就叫有官吧,和我们一样,没有姓也没有家,自由自在!”
有官也好,能当个官就不错了,作为女娃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她小声的叫着孩子:“有官……有官……说不定还真能做官呢……”
小妹下定决心想养活两个女孩子将来读书,觉得自己这些人年纪大了没机会,只能缝缝补补做些体力活,但是孩子们还小,还有机会,孩子们就像未来的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世界。
二嫂没时间照顾孩子,那孩子也被小妹接来了,她原本不想管,可见到小妹这样一个小娃儿都如此照顾孩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和小妹一起照看两个孩子。二嫂的孩子原本老哭,但接过来总是换换衣裳,擦擦身子,反倒好多了。
小妹总是把两个孩子递给苏露,让她教孩子们说话,大孩子已经一岁多了,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走都走不稳,苏露和小妹没事的时候就扶着孩子练爬练走。别的孩子都是从最基础的话开始学,这孩子一上来就学治国之法,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女子”。
她听了觉得很新鲜,不由得问小妹:“这不是孟子说的吗?孟子不是个圣贤吗?一般不是都强调男子才是君子,怎么孟子这么重视女人?”
小妹先是笑了,后来很认真的说:“别人都觉得孟子是男人,可苏姐姐觉得孟子是女人,这是苏姐姐定的,不是孟子定的。”
原来经典还能这样解读,看起来还挺有意思…她听的多了,自己也越来越感兴趣,开始还讨厌苏露,但因为她讲的话实在太有意思,早些那些事情都忘了。只是她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读书,只能偷偷在旁边听。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像我这样的穷苦人,只要做到这些,也可以成为君子吗?”
她好奇的喃喃自语,苏露很认真的点头:“当然!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君子!不要在意那些男人给我们设下的局限,那只是他们自己眼界窄!只要愿意,女人什么都可以成为!古代也有很多厉害的女人,只是成王败寇,那些男人怕后世女人反抗,就都给删了…”
苏露讲起了很多古代英雌的故事,有当了皇帝的、有建立农民起义军的、有做探子为自己的国报仇的、有当大将军的、有做卜师的,还有个想要造反的公主,都走到了最后一步,但最后失败了,就被人说成是因为想要男宠和美丽的衣服,明明死战而亡,却要被说成被暗杀在梳妆台旁……
她听得目瞪口呆,从没有想过历史上还有这么多反抗的女人,开始她还以为所有女人都只是被困在宅院里,可就算在最黑暗的地方,都有人拼着命要点一盏灯,这盏灯或许会熄灭,但永远都是黑暗中的萤火微光,让更多想要反抗的人得以聚集。
可日子没好过多久,又出了大事,苏家竟然陷入盐商和官场舞弊案,一落千丈。
消息传来的那日,苏露一直在房中没有出来,她和小妹想去看却被老婆子拦住:“太好了,这大小姐终于没办法作威作福了!看我怎么收拾这狐媚子,一定要让她活的不如在下等乐坊!”
她让两人不许干活,从此以后全家所有的活都给苏露,而且她必须跪着给自己和公公洗脚,永远不能停止,要是谁敢帮她,自己就立刻吊死。
公公在一旁啐着唾沫,开心的眉飞色舞:“早说了这种大小姐要不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有个屁用!如今连娘家都没了,白吃我江家的饭!光祖,休了她!立刻休了她!”
江家宝和二弟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挤眉弄眼的说着难听话:“大嫂果然像个洞似的,男人想去探探,也把自家都吸走了呢…”
她听得无比恶心,上去就追打江家宝,小妹也将两人踢倒,骑在这俩处上的背上一阵乱打。小妹做的最好,趁没人在意给两张臭嘴一张塞了一坨肥,恶心的两只畜牲纷纷逃窜。
大哥开始还据理力争,说苏家只是暂时落难,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这时愧对恩人之女,会惹人嘲笑,自己在官场上也没办法容身,但老婆子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屁股坐倒在地,捶胸顿足嚎啕起来,那衰老的身子灵活的打了几百个滚,铺在地上就是一顿哭:“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白白养个吃干饭的丧门星啊!”
日复一日,这戏码不断上演。大哥很快就不敢争辩,也不再管苏露,任由母亲压榨她,让她包揽了家里的所有活。
小官实在看不下去,叫上小妹偷偷做活,能多做就多做些,但二嫂反而成了最好的监工,一见到俩人做,就要禀报老婆子,随即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但就算是这样,两人还是在做。
苏露越来越沉默,开始还会抱着孩子教识字,后来一个字都不说了。小官怕她想不开,思来想去好多日,最终还是趁着附近没人,小声说:“你还想读书吗?我也想读书呢,晚上灶房没人,咱们一起读书!书房进不去了也无所谓,想读在哪都能读,省的你读不到书总是日思夜想!”
苏露那张很久没有半分笑意的脸上也出现了浅浅的笑容,她点了点头。
从此,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三个姑娘就在灶房的角落,就着月光,看小妹从书房里偷来的书。
“这是一,先从最简单的学起,你看,就是一横…”
苏露握着她的手,用树枝蘸着煤灰在土上一笔一画的认真画,她做惯了重活的手一直在发抖,苏露就把着,一点一点从最简单的地方练。
这些苏露和小妹早就懂了,但一边教她,一边也教大侄女,那些简单的字两个人学了很久也学不会,特别是小孩子手一直哆嗦,她们就不厌其烦的教了一遍又一遍,教了几百遍上千遍,直到两个人会读会写会造句。
灶房狭小而油腻,却是唯一可以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她们不敢点灯,只能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字,一个一个练。白日做活的时候她也反复在心里念叨,吃饭的时候也一遍遍在手心写,就连睡梦里都抓着这些字不放。
她会认字会写字就可以读诗,小妹讲诗经讲的很生动,从那些她感兴趣的国风开始,讲那些女人的不容易和在婚姻中受的苦,她也觉得感同身受,特别是那些弃妇诗,让她好像看到了自己。
“诗这东西真神奇,短短的几行字,却把说不出来的全讲的清清楚楚!”
她看多了诗也忍不住想要自己吟诵,习了字,学了诗,会了文,就可以写自己的诗篇,就可以看到美的事物的时候也能发出感慨,而不是让那些气被憋在身体里游走。
月光原本是冷的,可三个姑娘挤在一起,却变得温暖,就像白昼。三个人的衣服都缝缝补补,就像这从来也未曾顺遂的人生,但在书的世界里,在树枝的游动中,一切的苦痛都变成了黑暗中的那点光,照耀着跌跌撞撞爬来的路。
怀里的孩子还是总哭,可她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了,诗经上总是有感应生子的诗,周人的先祖就是母亲感巨人脚印而生,在上古是知母不知父的,那时的女人都很自由,可以和姐妹母亲生活在一起,不用抱着金饭碗讨饭,为了两口饭去夫家耗尽光阴。
“我要好好读书,好好做绣品,将来养活我女儿我侄女读书,这样以后的孩子们就不用像我们一样,都可以好好的,好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好好的在阳光下,再也不用在黑暗里偷偷抹眼泪!”
她揽着两个孩子,苏露和小妹也一左一右揽着她,虽然可能永远都走不出这间灶房,虽然下一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见到了光芒就更不愿意退缩回黑暗,可她还是喜欢读书,哪怕看不懂,也想看,只要可以看到文字,就觉得心里那么温暖。
“你看,每一个文字里,都藏着一个过去的女人,这些女人也曾经和我们一样,对着月亮在想,未来的女人会不会行走在阳光下。我们都在黑暗里,但我们,也总会见到阳光!”
苏露用手指向那轮月亮,月亮就好像一双眼睛,永远那样平静的注视着世人,注视着古往今来这片大地上所有或挣扎或沉默的女人,这些女人的目光一同照耀着月亮,就像照耀着那些千古未曾熄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