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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界崩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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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和苏露住在一起,孩子晚上总是闹,她懒得起来,都是苏露在照顾。她对这孩子没有丝毫感情,就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她总是听人说母亲对孩子应该多么疼,可看到这个孩子,她就想起自己生产时的艰辛,想起那头畜牲在自己即将分娩时挥起的拳头,心中那点母爱立刻消散成空。
苏露对孩子倒是耐心,总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会有出息,她不由哼了一声:“一个小闺女能有什么本事?能活着就不错了……”
苏露也不回答,只是小声的背诵着经书里的句子,她对四书五经都很熟,对于各个注本也记在心上,到了晚上不是唱摇篮曲哄孩子,而是背诵科举要记的经书,有时直接念叨时事策论,教孩子考科举的法子。
她不由觉得可笑,这孩子懂什么,讲这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她还是不好意思苏露一直照顾孩子,说自己没事,让她好好休息,可苏露的眼中瞬间就被恐惧所笼罩,她紧紧抱住孩子,就像抱住唯一的热源:“我害怕他,我不想回去,要是咱们一直在一处多好…我真的很害怕…”
她也能理解苏露害怕生孩子,毕竟自己也害怕,但女人怎么可能不生孩子,这样终将会被休弃!
她急忙安慰:“大哥也不是那种粗鲁人,有什么可怕的!你肯定要生孩子,你都嫁过来多久了肚子也没动静,婆婆都骂过好几次了,再这样下去,赶明儿大哥又找个女人,你怎么办?江家宝都这样,大哥还是官,换了你就更容易了!”
苏露依然瑟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将头低到孩子吃饱鼓起来的小肚子上,无声的抽泣。
她担心苏露是不是受到了大哥的伤害,但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任何伤口,不由在心里想这姑娘还是经历太少,若自己能嫁给这样不粗俗的男子那得高兴成什么样,可她竟然还哭个不停…
大哥一直没叫苏露回去,老婆子反而起了意见,觉得她这么久肚子都没有动静,一直和大哥抱怨。苏露晚上总是睡不好,一直翻来覆去的喃喃自语,说自己不想生孩子,说自己害怕。
她开始还宽慰两句,到了后来实在觉得心烦,忍不住抛下一句话:“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也看到我和二嫂了,大哥不打你就不错了,不得生个儿子报报恩!江家宝都对我这样了,我该生还得生,只是躲一阵是一阵,你连躲都不用,他对你又不差!”
苏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孩子背过身,身子微微发抖,她过了一阵还是回去了。
小官还担心她会不会真受了什么伤害,见了面也问两句过的怎么样,她总是说不开心,很不好,很想逃。
小官怕她真是受了什么伤害,就去问小妹,小妹说感觉大哥对她还好,一直不让做活,也很尊重,还经常带她出去散散心,看着日子倒不差。只是她总想着带小妹和小官一起出去,但大哥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小官想起老婆子常常抱怨这金贵的大小姐满脑子狐媚主意,把大哥勾的团团转,一有空闲就带她去寺庙祈福、去骑马、去放花灯,还给她买了许多好衣裳,甚至因为她在家里憋屈想单门独户两个人好好过日子。那时她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觉得老婆子出于忮忌胡说,但如今看来可能不假。
既然她的日子都这样好过,又何必总是哭哭啼啼?她虽然在这些日子的相处觉得她不是个装货,可如今这念头又回来了。
她又去问苏露平日里和大哥相处的怎么样,苏露一听这名字就开始发抖,她不由诧异的问:“他对你那么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他偷偷打你不成?”
苏露只是摇头:“没有……他对我挺好的,但我还是害怕……”
她实在一句话都懒得说,金贵的大小姐终究是大小姐,和自己这种粗人不一样,对自己好归好,但那也只是人家发发善心,整日绫罗绸缎、丈夫庇护,还能不开心?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放着这种好日子不过,自己想不开,就活该如此!
老婆子说的对,果然是庙小容不下大佛,大哥还是对她太好了,这种烦人的女人就得好好收拾收拾!
她越来越讨厌苏露,见到她总是嘲讽两句:“金贵的大小姐可别干活了,我这粗使丫鬟生完孩子也能干了,你就在屋子里好好供着吧,外面的风多冷呀,别给我们心肝宝贝吹坏喽!”
她不敢当着小妹的面说,要不小妹又用巴掌招呼,苏露听到这些话也没有辩驳,只是愈发沉默。她虽然讨厌她,但该干的活还是一点不让苏露逃。二嫂干不了活,小妹主要负责菜地,她负责造访,衣服还是苏露洗,开始她还心疼苏露洗这么多衣服累,但如今监工监的越发严厉,让她每日都要洗一遍,男人的衣服尤其要搓的认真。
“作为媳妇对自己丈夫不得上心着?大哥的衣服多久都不换了,你这做妻子的简直太不称职,要我是大哥,早就把你扔了!”
她靠在树下抱着孩子摇,看她满头大汗在衣服堆里搓洗,时不时指点一二,让她把那些污渍都清洗干净。这苏露确实是个实心眼,就像个傻子似的,怎么指使都不生气。
她累了就把孩子扔到她怀里,她一边抱着孩子摇,一边洗衣裳,嘴里还念念有词,又是科举那一套,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就好像中了邪。
她开始觉得女人该读书,可如今看来也不能读书,要不就像这女人一样越发疯癫。一个姑娘家不生孩子,不讨好丈夫,整日除了家务就是想着怎么多练两套拳脚、多学两本书、多练练科举文章,简直是古怪至极!
她很想偷偷向大哥告状,把苏露不想生孩子还想逃的是捅个底朝天,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人家毕竟曾对自己有恩,这样恩将仇报也不好。可这女人也是活该,不好好守妇道,不就活该挨打受骂,要不自己以前那些苦就白受了!
也就是仗着自己世家小姐的身份才能如此横行霸道,自己当年只是顶撞丈夫两句就换来一顿拳脚,可她如今这样嚣张跋扈也没有丝毫因果报应,这简直是把自己这样穷苦人的命踏在脚下碾!
她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这孩子还这么小就已经黑扑扑的,而苏露就算晒黑了也还是比旁人白,眉眼也还是那么精致,同样是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她心中越发郁结,无论如何都无法疏解。
老婆子对苏露也愈发厌恶,总是臭骂狐狸精不要脸,勾引男人不知天昏地暗,把自己的好儿子都勾引去了,还说公公也偷看苏露,说自己怎么不像人家一样好看。老婆子对苏露恨得牙痒痒,处处刁难,一有机会就冲过去指桑骂槐,只是迫于大哥护着没办法真正收拾。
老婆子心里有气,不敢对苏露发泄,也不舍得对自己女儿发泄,又不能对怀孕的二嫂出气,这些气都跑到了她的身上,整日指着她的鼻子骂,将她使唤的团团转。这老婆子以前只是偶尔头疼,如今日日都头疼,一头疼就要她过去,跪着揉腿、揉肩、揉头,昼夜不休。一边要伺候老婆子,一边要喂孩子,一边又是繁重的家务,她简直被压的喘不过气。
江家宝最近倒是有的时候回来,好像和小翠吵架了,她还担心他会不会做什么,可他掀开她的衣裳,一见到她的肚子就恶狠狠的骂:“真恶心,生了这么久,肚子还这么大!上面这些青青紫紫跟蛆一样,看着真让人作呕!我真是白找你了,又丑又生不出儿子,你看看人家苏露,大哥真是有福分,妻子家世好可以帮衬,长的又美,又贤惠,你算个什么东西!真想把你弄死换她进来!”
她听得心中一阵恶寒,手偷偷伸向旁边柜子上的剪刀,看着这张恶心的臭脸就想把它划个稀巴烂,把这畜牲送上天。可她又不敢,若是真把这畜牲捅死,自己就得被送去官府游街,到时候被扒了衣裳剃了头四处走,所有人都会骂她毒妇贱妇说她一定是与人私通才动了杀夫的心,还要将她的故事编排成话本,世世代代传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曾有个恶毒放荡的妇人杀了自己的丈夫。而且若是自己没了,女儿就得被卖到楼里,毕竟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骨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下场!
她只能咬紧牙关,嘴里弥漫着血腥气,她抱着孩子,这个被逼迫下的产物,听着那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畜牲嫌孩子吵,叫嚷着说要把孩子砸死,她赶紧抱着孩子爬起来,在院子里游荡,这男人绝对能干的出来,而且不但能把孩子砸死,连她都不会放过!
她晃着晃着,就晃到了苏露的院子。院子里还没有熄灯,她将孩子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偷偷溜了进去,想看看这么晚了苏露在做什么。
趴在窗户前一看,眼前的一幕让她不由得捂紧了嘴。
书房还点着油灯,她舍不得点的油灯。苏露坐在大哥怀里,两个人共读着一本书,都笑得那么开心…
她愣住了,她从没有见过有夫妻这样恩爱,会坐在一起读书,会笑的那样开心…
她所有婚姻的记忆都围绕着柴米油盐,围绕着挨打挨骂,那个畜牲从没有说过一句好话,甚至连抱都懒得抱,以前只是为了□□,后来是为了儿子,如今她生了孩子之后更是连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她也曾幻想过他会对她好,可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但这一刻,她曾经无比盼望的却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发生在这个总是说自己有多么害怕,总是哭哭啼啼的大小姐身上。
她攥紧了拳头,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要是…要是有个女人的自由之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去那里的路上,我也不要在这男人的世界腐败!”
当时觉得震撼,可如今每一个字都那样讽刺。呵,你原本就不用腐败,你原本就在这里发着光,这就是你的自由之地,我的炼狱……
她垂下头,转身像游魂一样飘走了,飘离了这别人的人生,别人的欢笑,又抱着孩子在黑暗中游荡,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那刺眼的笑容依然在脑海中回荡,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为什么她要骗自己?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口口声声和自己说着那些话,却比谁都要过的好,比谁都乐在其中!
果然都是骗人的,哪里有什么女人的自由之地?哪里有什么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互助?不过都是在伪装…
可她为什么要伪装?这有什么好处?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明明那样真切!
不会有什么女子的自由之地…不会…只会有无数女子在后院挣扎着讨生活,有的像她一样一无所有,有的像苏露一样光彩夺目,没有人可以有例外!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头顶的圆月,月亮阴晴圆缺总是不定,可她的日子,却永远都在炼狱里看不到尽头。
“女子的自由之地……女子的自由之地……你不去……我去……你不去……我去……”
她一步步向后退,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坐在了地上,小声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