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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儿出生 小妹日日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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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晚期倒是吐得少了,可肚子像灌了铅,往下坠着,每走一步都扯得腰胯生疼。院子里那坑坑洼洼的地面平时踩着还不觉得,如今却像走在一堆碎石头上面,脚底板都硌得慌。
小妹前前后后地忙,见她走得摇摇晃晃,总会伸手扶一把,嘴里念叨着:“嫂子你慢点,这些活儿我来。”她原本还想逞强,可实在撑不住,只好由着小妹把灶房的大部分活计揽了过去,自己只偶尔坐着择择菜。
苏露那边也不闲着,只是也出了些麻烦。大哥前几日又跟老婆子吵了一架,说恩人的女儿不能总在灶膛前烟熏火燎,老婆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苏露倒没说什么,只趁着大哥不在,默默把洗衣裳、扫院子、收拾菜园的活计都接了过去。
白日里她弯着腰搓洗全家人的衣物,一盆接一盆,指尖泡得发白起皱;日头毒的时候,就挪到树荫底下接着搓。小妹则负责做饭和菜园里的重活,挑水浇地、翻土拔草,两个人谁也不喊累。偏偏这时候二嫂也查出有了身孕,不知从哪个大仙那里求了符水,喝下去就逢人说“这一胎保准是男娃”,走路都带风。
她看在眼里,牙根发痒。这贱人怎么这般精明,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去找个大仙哄哄老婆子!可转念一想,大仙又有什么用,是男是女哪是几句话能定的,心里头那股酸劲儿这才稍稍压下去几分。
苏露刚来的时候连灶火都不会烧,如今才几个月光景,挑水、浇菜、施肥、洗衣、拖地、做饭,样样都摸出了门道。苏露聪明,私下里留了个心眼:那些男人的衣裳,只要男人们没主动脱下来扔到盆里,便装作没看见,只把老婆子和二嫂换下来的洗了,她们闻得出;二嫂盯着小宝宝的尿布也催得紧,苏露便一并搓了。唯独对她的衣服,苏露洗得格外仔细,隔两日就催着换下来,说是怀了身子容易出汗出油,黏在身上不舒服,多换换清爽些。
她原先洗衣裳时总把男人的衣服摆在头里,想着男人们在外头辛苦,回家总得穿得干净体面。可如今想想,这家里除了大哥去衙门,剩下三个男人只会偷鸡摸狗。老公公腿脚尚好,成天往赌坊里钻;二哥瘸着条腿不好出门,就窝在屋里掷骰子,偶尔攒了点碎银也摸去楼里寻欢;江家宝更是整日不着家,干活也是为了给那个叫小翠的相好添件新衫。偏偏这畜牲还总把“黄花闺女”挂在嘴上,骂她不守妇道,连院门都不让她迈出半步,怕她跟外头男人勾搭上。可他自己呢?养着的那个就是青楼里出来的,他倒说那姑娘比她好了万倍,若不是家里人拦着,恨不得把她卖进楼里,把小翠换回来。
肚子上的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紫色的纹路一条条炸开。江家宝偶尔回来拿钱,隔着门瞧见她,扭头就走,边走边骂:“黄脸婆越来越恶心,肚子跟筛子似的,看了就吃不下饭!”
往常她只缩着脖子装没听见,可这回肚子里坠得生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吃什么都堵在胸口,整个人像被闷在蒸笼里。听他这么一骂,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住了,她扶着床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不看看这孩子是为谁生的!你想要儿子,我给你传宗接代,要不是为了你家的锅碗瓢盆有个传承,我能受这种苦?嫁给你的时候我也是个漂亮姑娘,我也没有这么大的肚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上一次这么跟他顶嘴,还是刚嫁过来那阵子,什么都不懂,挨了好几回揍才学会闭嘴。果然,江家宝那张脸立刻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嘴里唾沫星子喷出来,手已经扬了起来:“反了天了!仗着肚子里揣了个宝贝就敢上房揭瓦?我打死你个贱货!”
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没去捂肚子,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她不想死,不想就这么死了。苏露说过,死在这里就是烂掉,烂在泥里没人知道…她才十六岁,嫁过来才一年多,已经被糟蹋得不像人样:脸上带伤,肚子大得吓人,腿也直不起来,腰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还是苏露跑了好远找大夫学了一套按揉的法子,日日替她搓揉才好了些。可这个男人呢?钱没有,力气没有,关心更没有,只有巴掌和拳头!眼下她怀着他的孩子,他照打不误!就算生了儿子,等他心满意足了,自己更是连最后一点用处都没了,要是女儿,他还得忍着,指望着下一胎,自己还能多捱些日子!
那股恨意从脚底蹿上头顶,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江家宝杀猪似的叫起来,正要甩手扇她,小妹从灶房那头冲过来,一把将江家宝推开。小妹日日做苦力,手劲大得吓人,那窝囊废被推了个趔趄。苏露也赶了进来,张开胳膊挡在她身前。小妹把江家宝踹倒在地,巴掌连着巴掌扇在他脸上:“她怀着你的孩子!都快生了你还打!你还是人吗!”苏露趁机搀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扶把她弄回了里屋。
可方才那一扑用了太大力气,肚子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挣开了闸口。她只觉得腰窝一阵酸胀,紧接着一股热流淌下来,淅淅沥沥的,湿了裤腿。她低头看,羊水已经破了。
“疼……好疼……”她喘不上气,整个人靠在苏露身上动不了。浑身所有的知觉都缩进了肚子里,那疼痛从后腰往前漫,像有一双手在死命掰她的骨盆,一下,又一下,间隙越来越短。她攥紧苏露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苏露脸色发白,拔腿往外跑去找大夫。小妹把二嫂拉了过来,二嫂伸手往她身下探了探,眉头皱成一团:“破水了,胎位不正,孩子横着,得赶紧把大夫找来,咱们没法子。”
肚子上的那条黑线被撑得变了形,整个肚皮绷得快要炸开,一波接一波的疼冲过来,她攥着被单的手青筋凸起,嗓子眼里只剩嗬嗬的气声。二嫂压住她的腿,不让她用力:“先别使劲!胎位不正,你一使劲孩子卡在里头,两个人都危险!”
小妹吓得直抹眼泪,又跑出去叫了几回老婆子,可那老婆子一听要接生,竟犯了头晕,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嘴里还嚷嚷着“我当年生的时候都没人管,这年轻媳妇就是娇惯”……
家里面一个男人都不在,老公公去了赌坊,二哥说是找朋友喝酒,江家宝早被小妹踹出去不知躲哪儿了。她疼得满床打滚,嘴里的骂声断断续续:“江家宝……我恨你……我大着肚子……你连个屁都不放……”
小妹想拦住她别浪费力气,二嫂却摆了摆手:“让她骂,骂出来能好受点。”可她骂了几句就没力气了,手垂在床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二嫂蹲在床头一遍遍喊她:“别睡,别睡,大夫就来了……”她勉强睁眼,看见二嫂的手背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青紫印子。
大夫终于背着药箱跑进来,满头大汗,一探胎位就变了脸色,叫小妹烧热水,让二嫂按住她的肩膀,自己两手交叠,隔着肚皮慢慢推转:“忍着点,我帮你把孩子转过来,会疼。”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那双手就压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石头碾过她的内脏,疼得她眼前发黑,惨叫声堵在喉咙里变成短促的呜咽。大夫一点一点地推,羊水混着血丝往下淌,她觉得自己快要裂成两半了。过了不知多久,大夫喊了一声“转过来了一点点”,紧接着叫她跟着阵痛往下使劲。
她拼命吸气,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下腹,像拉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绳子,每使一次劲,骨头缝里就响起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头骨卡在出口时,那种撕裂的灼痛让她差点晕过去,苏露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喊:“快了快了,看见头了,再用力!”她咬紧牙关,猛地一顶,一团温热的东西滑了出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褥子上只剩下喘息的份。
婴儿的哭声尖利地响起来,二嫂接过去裹上襁褓。她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想问“是男是女”,可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活过来了,她居然没死!这就够了!
老婆子的骂声就在这时劈了进来:“又是个赔钱货!花了那么多钱接生,赔钱货!”她趔趄着往里冲,二嫂赶紧拦住,小妹砰地把门关上,插了门闩,把老婆子堵在外面。她闭着眼,耳朵里嗡嗡响,江家宝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隔着门板吼:“没用的母鸡!生个女儿有什么用,卖楼里啊?家里养不起,不如扔了!”
这句话像冰水泼在脸上,她猛地睁开了眼。从生下孩子到现在,她还没看过那孩子一眼,方才太疼了,疼得她什么都不想管。可是连这种疼都挨过来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撑着酸软的胳膊半坐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是你生的吗?你凭什么扔?你知道我怎么生出来的吗?我好疼啊,你这个畜牲死哪儿了?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屁都没干,你有什么资格!”
她盯着那张又黑又肿的脸,心里头翻涌的全是恨。以前她总觉得这是她唯一的依靠,可他打她、骂她、拿她的嫁妆养外头的女人。她总以为生了儿子就好了,可这种畜牲永远都不会满足,生了一个还要生第二个,生了第二个还要第三个,等到她老了、没用了,就该被他拆了吃干抹净!
江家宝跳起来又挥起拳,小妹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胸口,那畜牲像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在墙上。老婆子又冲进来,扬着手掌拍她的被子:“敢骂我儿子!不守妇道的东西!我打死你!”可那巴掌落在棉被上,闷闷的,始终没往她身上招呼。
江家宝听到了巴掌声,爬起来将他娘扯开:“别打死了,再娶一个还要花钱,小翠也不乐意跟我回来……算了算了,还能再生…”
二嫂也跟着打圆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一胎再努力嘛!我听说有个方子管用,给弟媳用上,保准生个大胖小子!大夫说了,头胎养好了,第二胎才容易生男娃,要不又是个丫头片子。”
江家宝啐了一口,总算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往襁褓那边瞥一眼。
屋里安静下来。二嫂叹口气,压低了声:“你也别气了,男人家都一个样…我当年生丫头那会儿,我家那口子虽没动手,可嘴上絮絮叨叨,明里暗里嘲笑我……女人家就是这样,没生儿子就想生儿子,生了儿子教不好又是一辈子的罪…”
老婆子在外面嘟囔了一阵,终究还是进来把孙女抱走了,说是做了小衣裳先给擦擦身子。二嫂这胎不稳,也回了房。小妹见局面稳住了,又回灶房做饭,怕一会男人们回来吃不上饭又闹腾。
苏露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瘪下去的肚子:“疼吧…”
她方才疼成那样一滴泪都没掉,这会儿听见这句“疼吧”,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松松垮垮的,还鼓着,皮肤上全是皱褶和黑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囊。
“我以后怎么办……生一次就够疼了,还得生第二次、第三次……”她呜咽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苏露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别怕,先好好养着。要不……这些日子咱俩住一块儿?我怕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却懂了,浑身一颤。苏露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我买了些避孕药,大夫说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等你好了,他要是来找你,你就偷偷喝了,能躲一阵是一阵…”她使劲点头,把纸包攥进手心。
没过多久,二嫂把孩子送了回来,说是该开奶了。二嫂掀开她的衣襟,她还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二嫂不由笑了:“做娘的人了,还害什么臊。”
老公公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呲着黄牙:“哎呦,干瘪成那样,能吸出个奶吗!”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她想扯被子盖住自己,胳膊却软得抬不动。苏露起身把门摔上,又扯严了窗帘,外面传来老公公的嘲笑:“装什么装,垂成那样,看着都恶心!”
二嫂把婴儿的小嘴凑过来,孩子没长牙,可嘴巴一含住就吸了起来,像一把小夹子死死咬住最嫩的那块肉。她疼得倒抽冷气,那吸力一阵接一阵,没几下就破了皮,血珠混着清亮的奶水渗出来。她忍不住哭出声,想推开孩子。
苏露看不过去,说要不喂羊奶吧,二嫂直摇头:“每个女人都得经历这一遭,这样喂出来的孩子才聪明。”
老婆子听见里面的动静,冲进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什么东西也当自己有脸了!哪个女人不经历这一遭!”
可她的奶水实在少得可怜,孩子吸半天也吃不饱,隔半个时辰就饿得哇哇哭。苏露夜里抱着孩子一遍遍往她胸前送,两个人谁也睡不成觉。小妹看不过去,趁老婆子不注意,偷偷端了温热的羊奶用勺子一点点喂。老婆子发现了,冲过来就要打,可孩子已经咽下去了,她只好叉腰骂了三个人好几天,说什么“娇气”、“赔钱”、“养不得”。
二嫂偶尔也过来搭把手,可嘴里总酸溜溜的:“我生那会儿可没这么多人伺候。”
她听了,本想生气,可不知怎么,看着二嫂那张刻薄的脸,心里头竟没那么讨厌了。她忽然想起二嫂生孩子那阵子自己刚嫁过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只记得二嫂出了好多血,床单都染透了,家里人都商量着只保孩子,是小妹跪在地上哭着求了半天才把大夫又拽回来,硬生生把二嫂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时她还在心里嘀咕,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今自己躺在这张床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才明白那一回二嫂是拿命在赌……
她想跟二嫂说句什么,可嗓子干得厉害,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