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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苍海悠悠 曾经沧海难 ...

  •   战线在不断地向前推进,乌龟们自然就形成了分工。那些位高权重的在后面抢宝贝,剩下的就往前冲锋。前面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首往前挤,抢到东西的往后退,没抢到的往前扑,整条战线像一条被搅浑的河,上层漂着金银,底层沉着尸骨。

      对方的骑兵来了,那些骑兵骑的马比大凉的矮,但速度快,马上的人留着大胡子,裹着头巾,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有的推着那种木头做的炮车,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车上架着粗木杆子,杆子一头绑着皮兜,皮兜里塞着石头。一声令下,木头杆子猛地弹起,石头从皮兜里飞出来,砸在乌龟军里。

      石头砸在人身上,骨头碎的声音像踩碎干柴;砸在地上,弹起来再砸,一砸一条血路。乌龟一时伤亡惨重,前面几排几乎被砸空了,后面的乌龟踩着前面倒下的同伴,脚底下打滑,站都站不稳。

      小鸡骑在马上,抬手,一声令下。

      “开炮。”

      大部分炮手都照做了,她们把火绳往炮门上一按,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火舌和浓烟。炮弹飞出去,落在对方骑兵中间,炸开,人马一起飞上半空。

      有几位炮手没有动,她们是跟着齐染从北边过来的,心里都有失落的家园。她们的手按在炮身上,指节发白,眼睛看着前方那些推着木炮车的人,那些人也在喊着听不懂的话,也在往这边冲。

      可很快,对方的战线越来越推进,那些木头炮车越推越近,石头砸下来的频率越来越快,乌龟军的惨叫越来越响,前线的乌龟开始往后挤,再不拦就冲到自己人身上了。为了己方的安全,那几位炮手的手终于动了。火绳按下去,炮口喷出火舌。

      火炮炸开的一刻,一切都变得安静。

      炮声太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了,只剩炮火在空中炸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天上的雷落到地上。烟尘从炸点腾起来,裹着碎木头、碎铁片、碎布,往四面散开。对方的骑兵在烟里被撕碎,那些推着木头炮车的人被气浪掀翻,车轮飞出去砸在后面的马上,马惊了,把人甩下来踩死。再精锐的骑兵到了火炮面前,也瞬间化为灰烬。

      在一片烟尘中,乌龟军继续向前。这回没有人阻拦了,齐染站在火炮后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乐颜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弓没有拉开,就那么攥着。她们没有再拦,乌龟们从她们身边涌过去,踩过那些被炸碎的尸首,往前推。

      小鸡望着眼前的一切,眼中的光芒还是那样戏谑。她骑在马上,一只手搭在鞍桥上,嘴角弯着,看着那些乌龟军冲进被炸开的缺口。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没办法喽,这回只能继续往前打了。人家这一整片都是同一种信仰,互相彼此联结,只要谁受到伤害就会互相帮助,共同在神的旨意下对我们展开报复,永世不休。”

      小官的心下一惊。她转过头,看着小鸡的侧脸,轻声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对吗?”

      小鸡没有回答,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看了小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小官从没见过的冷静,她反问:“你难道没有想过,见到原住的居民应该怎么劝说吗?”

      小官没有回答,她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她开始想的是来到这里以后,女人们一个拉一个逃出困境,像在大凉一样,一个带一个,把那些裹着头巾、关在屋子里的女人带出来,教她们学骑马,学射箭,学识字,学所有大凉姑娘学的东西。可她没有想过,人家不觉得自己在困境里,只觉得她是强盗。

      她也确实是强盗,大摇大摆践踏人家的家园,还觉得自己多么正义,代表着更高尚的文明。她用火炮轰开人家的城门,用乌龟踩平人家的街道,用自由的名义拆掉人家的屋顶,可她从没有问过一句:你愿意吗?

      小鸡望着那些对当地姑娘拉拉扯扯的乌龟,抬起了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把这里夷为平地,要是再不管,这些乌龟就会把姑娘们变成营伎或自己的生育工具。如果你们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话,大可不必动手。”

      没有人动手,乐颜轻声说:“你没有资格决定人家的命,也许她们愿意这样活着……”

      小鸡忽然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她骑在马上,身子晃来晃去,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都进了人家的门,还好意思说在意人家的命!”

      话音未落,她从腰间拔出佩剑。那剑在火光里一闪,她对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就是一劈。那两个人,一个是正拽着姑娘的乌龟,一个是那个被拽的姑娘。

      小鸡还是笑着的,但眼中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她看着地上的那两个人,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官看着小鸡,想起她过去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你还记得你过去是什么样吗?你曾经和文林清除了大楚几乎所有的青楼,救出了那么多姑娘,你为姑娘们做了那么多,可如今……”

      小鸡没有回头,她的背影骑在马上,被烟尘罩着。齐染站在几步外,望着小鸡的背影,落下了一滴泪。那滴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进土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小鸡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来之前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残酷,可是语言不通,只要和这些人撞上,就不得不打,要是打到一半,人家也不会放过我们。而且这些乌龟沾了血就不会停下来,必须要消耗殆尽,要不然带回去这些沾了血的乌龟只会格外残暴,伤了我们自己的人。而且我也是才知道这里的各个小国都是一体,都是相同的信仰,只要打了一个,所有都会群起而攻之。我们没有能力治理,可是如果不打,他们就会不停地追着我们复仇……”

      很多姑娘都于心不忍,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有的攥紧了弓,却没有拉开。小官看着她们,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立刻下令:“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往前推进。先让乌龟打,等到乌龟损耗完,就我们自己打。礼部的姑娘说这边整体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没有火炮,最多就是一些投石车和骑兵,我们绝对打得过。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海,到了那里就可以停住了。”

      经过方才的刺杀,大家已经不敢再用同伴的性命赌可能的和解。只能如同小鸡说的,乌龟军每往前推进,就把这些人赶走,把这处城镇烧了。乌龟们看着当地的姑娘们眼睛都绿了,很不满小鸡的指令,但看着那些黝黑的炮筒也没办法。

      齐染还是狠不下心,想要和这些姑娘聊聊。她走到那些被聚拢在一起的女人面前,试着比划,试着笑,试着伸出手。但这些姑娘都很有血性,怀中都藏着武器。有些人学聪明了,不会一开始就显出自己的打算,假装愿意和谈,脸上挂着笑,手却缩在袖子里,眼睛互相打暗号。齐染往前一步,她们就往后退一步;齐染再往前,她们就互相递个眼色,手往袖子里摸,大家最终还是放弃了。

      齐染原本活泼明媚,很爱笑。在草原篝火旁,她讲起自己杀五个权贵男人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可经过这么一遭,又想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身上那点活泼全被抽干了。她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别人和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应,如同行尸走肉被别的姑娘扶着向前走。

      一切繁华都化为了焦土,那些圆顶的屋舍塌了,雕花的门窗烧了,铜铃从檐角掉下来,落进火里,叮当一声,然后没了声音。小鸡望着那些四处抢夺的乌龟军,唇角微微抬起:“他们很快都要消亡在自己的欲望之下,到了现在还想着抢夺这些珍宝,可最后都是我们的……以前也有很多君主会下令到四处征服,每到一处就杀了当地的男人,将当地的女人变为生育工具,这样几代过去,大家的文化和习俗都交织在一起。有很多女人都会反抗,但被绑起来也没有办法。第一代女人消失了,原本的文化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这些作为工具的孩子一代又一代繁衍,直到下一次等来新的强盗。只要是想发展,就会因为资源的空缺以及无穷无尽的贪欲而去抢夺。男人是开路的刀,女人则被视为繁衍的工具,一代又一代如此延续。我原本还以为这个循环可以在我这里中断,可是到头来,好像离那个远方还是那么遥远……”

      小官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多么悲痛,却没想到自己的心里空无一物。她好像很早以前就已经彻底麻木了。

      从很小的时候,从母亲因为生自己而不在却无人在意,从想要读书却被全家人打骂,从来了月事却被所有人说晦气,她似乎已经对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伤害置若罔闻。后来嫁了人,去了新的魔窟,总是挨打受骂,总是吃不饱穿不暖,连吃一块肉都要靠偷靠抢,靠嫁祸给狗,她的心就更加麻木。她只是想要用小手段抢点残羹冷炙,再争取提升自己的地位将来能吃上顿饱饭,所以她拼了命地生儿子,拼了命地打压别人。

      后来出来,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但那颗过去的跳动的心再也没有回来。她似乎早就是提线木偶,只是人的生存本能让她终究不是一个木偶,而是一条摇尾巴但是偷偷磨牙的狗。木偶不会咬人,可是狗会觉得疼,感到疼就会反抗,最终有一天会用獠牙咬向那些试图捆绑自己的人。她也咬了,可一尝到血腥味就停不下来。

      她也不由得苦笑一声:“是啊,人心就是这么残酷,斗争永远无止无休,就算再好的制度都很难疏解人心的贪婪。我其实一直都不同意分区制,只要女人和乌龟在一起繁衍,就会因为生育的艰难而更少地出来劳作,也就会占有更少的资源,这样乌龟就会逐渐拿到所有女人的资源。没有资源,就只能依附于别人,乌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资源的女人根本无法反抗。但这样的地方往往出生的孩子最多,因为女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不会因为疼或者有别的规划就少生。像我们这些女子自由的地方,很多人都不生孩子,慢慢就会萎缩,那些乌龟的地盘就会扩大……”

      乐颜这回也没有反驳。她也知道这样的链条,所以始终没有支持徐为君,而是依然留在大凉。这片士地有很多问题,有很多斗争,有很多荒谬,同样有杀戮和血腥,但是只有在这里女人才可以掌握自己命运,可以不做繁衍工具,在无知无觉、心甘情愿或痛苦中,让女人男人都为奴的秩序世世代代地延续。

      女人十月怀胎,看着孩子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另一部分生命,所以看见孩子继续自己的命运,在这残酷的世间颠沛流离,心中总是会难受。但那些乌龟却不会,他们不知道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多么艰难,所以不会珍重。女人们会更加痛苦,更加想让孩子走上一条幸福的路,但若是手里没有资源,又如何可以供给自己和孩子的生存,如何可以不为了一点吃食奴颜婢膝向乌龟乞讨?

      开始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大家的心里还会很难过,还会很沉痛,还会不停地说话让自己的心情得以缓解。但到了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人想说什么,只是等着看到那片蔚蓝的海,看到书上说的海鸥,看到苍茫的蓝天,远远地看到海对岸的世界。

      小官在一处又一处被打下来的烧焦的城镇,留下姑娘们继续重建。之前就让姑娘们记下了此地建筑的风格,接下来重建时可以按照原样复制。每一个地方本土的居民都知道什么风格最适合本处,所以都可以加以学习。这里的土地也很肥沃,矿产资源也很丰厚,正好可以扩充大凉的资源。而且这里离南边远,要是到时候打不过就可以迁居至此。当然躲是没用的,最重要的还是要不断地发展火炮,让大家不至于总是在东躲西藏中恐惧。

      不知道打了多久,乌龟的数量已经越来越少,但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留着大胡子的骑兵。等到乌龟快要消耗殆尽,火炮兵就上来了,在前方突围。火炮一响,这些人就瞬间化为灰烬。他们不断地想要后撤,却没有办法,就这么丢盔弃甲。

      带来的炮火有限,还要轰击后方。小官带着没有留在各个聚落的那一小撮女子军向前冲锋,她麻木地射出一箭又一箭,看着那些人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心里没有什么想法。他们的弓箭不够锋利,身上的盔甲不够厚重,根本挡不住特制的弓箭,就这么在姑娘们的马下消失,成为红褐色土地的一部分。

      对方大概是害怕了,四散奔逃。好在一直在翻阅地方志的姑娘们说不远处就是海,很快就不用打了。就在小官担心火炮不够用的时候,之前在矿山建新火炮的姑娘又带着新的火炮来了。这回就完完全全避免了女子军的伤亡,火炮直接推进。

      每一天炮火声不息,剩下的女子军也留在这一座座城市,继续在废墟上建设。

      终于有一天,一片灰色出现在眼前。

      小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书上说的大海是蔚蓝色,可是眼前的海在近处却呈现灰色。海浪冲击着礁石,浪头撞上去,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再撞上来。下雨了,狂风大作,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她望着这片海,想起了自己最爱的那句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念叨着文林教自己的那句诗,想起了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就算是真正的大海,也不如那双眼辽阔。很多时候,心中的沧海,远比真正的沧海更让人难忘。

      她站在海边,极目远眺。云散了,雨停了,海风吹过。远处的大海确实是碧蓝色的,但和湖泊的颜色不一样,也和天空的颜色不一样,深沉太多,就是像一双蓝色的手,想要攥紧握住的一切。海面一望无际,只能看见海上的礁石,却看不到对岸,也看不到任何船舶。

      工部的姑娘们准备留在这里,海边有很多鱼虾,可以发展海产,也准备制造帆船,等待将来有一日出海探索。但到了那时,又不知道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听说海对岸和这边完全不一样,又是一种新的文化,那里的建筑更加漂亮新奇,吃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有很多的甜食。最关键的是那里的女人似乎会多一些自由,有的公主甚至可以当王,但也同样在信仰的阴霾下,在文化的压制里,没有办法获得完完整整的继承权,没有办法参与更多的社会劳作,也没有办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且那里的女人还要随夫姓,王权、神权、父权、夫权的争夺似乎比这边更加激烈。那是新的彼岸,但不一定代表光明,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不过大家总想去看看。

      小官已经忘记自己离开大凉有了多久,有姑娘在算日子,如今已有三年多。这一路太远,不知道大凉发生了什么,也一直没有收到信,也到了该回去的日子。

      小官和小鸡等主力带着几百女子军返回,其她姑娘就在各处建设。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回来的时候却只有这么一小群人。乌龟也都不见了,都折损在自己的幻梦里,在生命的最后抱着那些金银珠宝往前冲锋,以为往前冲就有更大的屋子,更多的美人,可到头来只有一波又一波骑兵的攻击,一辆又一辆投石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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