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照：曾经沧海（凉国卷，将军小官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58、曾经沧海 风还在吹，

　　小官还是舍不得那片海，海就像一双眼睛，那么清澈，那么纯真，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很多她遗落的人与事。

　　她望着这片海，很想回忆自己的一生，可到头来，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风来风散，往事如烟，回忆前半生，好像发生过很多事，但最终所有的记忆都只凝结在这片海，只凝结在自己读的第一首诗，凝结在灶房里的月光，凝结在曾经向往过的那片自由之地。

　　什么是自由之地？

　　或许就是此时此刻，就是这片海，就是在看见这片海时心里前所未有的震颤。

　　她早就不需要什么落脚之地，可在看到这片海的时候，心中的某个地方还是被触及了。

　　远方有江南，有小桥流水，有杏花春雨，有曾经和文林一起约好去的地方，可她忽然不想去了，江南太远了，骑马还要再走多久，她累了，只想在这里等待远方的来信，但又并不期待那封来信。

　　曾经的海，是一颗随时会干的露水，她舍不得这露水干涸，可海也是露水，她终究还是分不清了。

　　小鸡催她早点动身，她却很迷茫：“我回去能做什么呢？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懂应该怎么和人争论，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世界到底应该是怎么样，不知道乌龟是不是应该永远在乌龟之家，我走了很远，可我忽然不想走了……”

　　她坐在一片岸礁之上，望着那波涛汹涌的海，手指蘸着海水在沙地上写下四个字：“风露留痕。”

　　海水冲刷沙地，也冲走了四个字，了无痕迹。

　　小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这边也需要有人调度，你在这里守好后方，我们也放心。我还是要回去，那里是我的家，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符号，在我眼中却是我全部的世界。”

　　小官想说这个世界很大，在海的尽头，还有更大的海，还有彼岸，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那片沧海，也有想去但去不了又恐惧抵达的彼岸，小鸡有这样的彼岸，文林也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齐染也决定留下来，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内斗，她也累了。

　　乐颜还是想去看看江南的荷花，看看琉璃一直想去的地方，和小鸡一起走了。临走前她说了很多心里的担忧，小官听着，但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江南或许去不了了，但塞北也很好，这世上，总有些美好在要留在远方，有很多风景真正见到了，反而觉得不过如此。

　　小官留和大家一起在这里修建聚落，海边的小山被选作定居点，姑娘们用石头垒地基，用木头搭屋架。大家开始还记得自己的官职，可干着干着就忘了。谁擅长烧砖就去烧砖，谁擅长伐木就去伐木，谁擅长织网就去织网。小官发现自己什么都干不好，指挥了半辈子骑兵，到了盖房子的时候连根梁都架不正。

　　她在战场上厮杀这么多年，却越来越觉得人力无论如何都超不过火炮。最重要的还是技术。

　　她去了矿山，矿山上黑黢黢的，到处都是灰。工部的姑娘们带着她去看那些被凿开的岩层，指给她看哪里是铁矿，哪里是铜矿，哪里能烧出硫磺。有人蹲在地上敲石头，有人在土窑前拉风箱，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法子把矿石敲碎、烧化、铸成炮架。她们还教会了当地的几个人，连比划带猜地交流。

　　她跟着看了几日，手笨，学不来那些精细的活计，也觉得疲惫。看她们把新的采矿设备架起来，看矿洞里的石头一车一车运出来，看火炮的炮身一具一具铸出来。这些东西她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有用。等这里建好了，往后女子联盟的火炮就能翻倍地造。

　　转了一圈，她还是喜欢大海。

　　她又回到了海边，她喜欢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礁石，望着那些飞翔的鸟。

　　身边的姑娘们在制作帆船，她们把松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用铁钉钉紧，用麻绳塞住缝隙，再涂上桐油。船不大，但能坐十来个人。有时候风平浪静，大家就推着船下海，去打渔。

　　她也跟着大家去，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船出了港，海面就开阔了，风把帆鼓得满满的，船头犁开一道白浪。姑娘们把网撒下去，等一阵，再拉上来。网里全是鱼，银色的鳞在日光里闪闪发亮。有的鱼她叫不出名字，有的扁扁的，有的细长细长，还有的在网里蹦来蹦去，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大家把鱼带回岸边，剖的剖，腌的腌，烤的烤。有的用盐抹了晒成鱼干，有的架在火上烤得皮焦肉嫩，有的切成小块煮成汤，撒一把海边的野葱。

　　大家都住在附近的小山上，以防突如其来的海啸，小官也住在一间高脚屋。

　　这里太潮了，墙面总是返潮，衣服晒不干，被子上也带着一股咸味。高脚屋的木桩打进礁石缝里，离地两人高，地板铺了双层木板防潮，底下空着一片，可以让海风穿堂而过。

　　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用贝壳做装饰，一枚一枚钉上去，拼成各种图案。她又坐了小桌子、小凳子，窗边搁着一个小书架。只是书架上没几本书，书运过来太麻烦，路上湿气重，一受潮就烂，所以大家也不怎么看书，礼部的姑娘们编写的速度也慢。

　　盖的被子都是用本地植物做的，有种草的纤维又软又韧，晒干了捶打，混上兽毛，缝进布里，很舒服。她每晚盖着这样的被子，听着外面的海浪声，睡得比在从前任何一张床上都踏实。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又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高脚屋里。

　　她把门窗都推开。阳光洒了一屋，地板被晒得暖融融的。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香在小屋里飘开，混着海风的咸味，闻着格外清爽。她望向远处的海。海浪还是翻涌，亘古不休，一层推着一层，从天的尽头推过来，又退回去。

　　她回过头望了望东北的方向，那里是大凉，自己曾经最想去，也最终落脚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很远，离这里还有两年的路程。

　　她收到过远方的来信，只有两封，每一封信过来都很麻烦。

　　一封信上说新的世界建成了，因为大家之前的安排，没有多少姑娘牺牲，四处斗争就用乌龟军，剩下的乌龟都在乌龟之家，信上也没有讲的很详细，大概也是怕她看了烦，知道她最讨厌这些繁琐的斗争。

　　另一封信是文林寄来的，她救出了楚沁楚灵和陆允初将军，她和小妹、小鸡准备去江南，楚沁她们还是没有完全适应新世界，或许也会来海边散心，或许不会。或许大家还有一天会重逢，一起来海边看看海鸥，品品茶，在高脚楼上唱一支歌，虽然没人能唱的准曲调。

　　文林没有问她想不想去江南，她也没有写信回复，江南离得很远，但也很近，只要想去，总可以去。

　　她总是翻来覆去看那两封信，在这个晴朗的日子，她品着茶，又取出两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她轻轻抚过信纸的边缘，抬眼望向平静的海面。

　　一只海鸥掠过被风吹起的海浪，唱着清脆的歌，飞向彼岸。

　　风还在吹，吹向过去，吹向远方，在时光的缝隙，她就像很多年前在月光下的灶房，在难得的闲暇里，打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