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无名将至 姥姥要来喽 ...
-
小官练了几日,越练越觉得不对劲,姑娘们跑圈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截,射箭时的专注力也不如从前。她攥着拳头,终于忍不住大步走到教场中央,一脚踢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草靶子,怒吼声把旁边几匹马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明明手里攥着大军,却在这里寸步不前!练成这样能干什么?去南边送死还是去漠北喂狼?我看你们是想一辈子窝在这儿种地了!”
姑娘们被吼得脖子一缩,赶紧重新列队,马蹄声也密集起来。小官看着那松松散散的阵型,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以前风羽训练的时候那股茹毛饮血的劲头多足啊,如今怎么也变成这样?她转身就往风羽的方向走,豪气凌云的大喊:“咱们手里有大军,就该锤爆天下,干嘛偏安一隅!干!再恢复你以前那股狠劲啊!”
风羽语气倒是不急不躁:“有本事你一个人锤爆啊,你攥着那些姑娘的命把人家当火炮,凭啥?”
小官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嘴上说着不希望任何人牺牲,可她心底里其实一直在默默允许牺牲发生,她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近处的人,而那些远处即将被送上前线的姑娘,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她抬眼望去,教场另一头,破空正带着一队新兵练弓箭。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托弓,右手拉弦,一个动作拆成三个节拍,慢腾腾地示范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新兵都能把动作做标准。她只能用手势和纸笔同人交流,但她和大家相处得极好。
桑榆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破空身上:“破空说过自己是从最黑暗的地方来的,差点就永远留在那里,她最知道在黑暗里是什么滋味,也最知道姑娘们想要的是什么,用什么可以凝聚人心。大家想要的不过是平平安安地活着,很多人也能接受会有人牺牲,但那一句不得不落到一个人头上就是永坠黑夜。姑娘们寻找女子的自由之地,是想去看别样的风景,不然为什么不回乌龟之家?咱们真正的优势从来都不是比谁更不怕死,而是不以牺牲换成果,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堂堂正正行走在这世间。九娘以前就是这么教诲我的,我差点忘了,破空又帮我想起来了……”
说完这句话,桑榆又跳上马,马不停蹄地带着队伍往西边去了。风羽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补了一句:“桑榆虽然担心小鸡目的不纯,但她也觉得先让那些老头兵冲在前面也好。只要不让那些老头兵的能力超过女子军,就先让他们送死。实在不行再动女子军,无论如何,都要让所有人看到白昼。”
小官觉得有很多话堵在心口,但如今也只能如此,就先等着吧,总会等到别的力量按捺不住……
还没平静多久,一车婴孩的哭声准时从教场入口方向飘了过来。那小兔崽子不知又从哪钻出来了,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个襁褓,婴孩们哭得惊天动地。皇帝把车往教场边一停,腾出一只手来,从袖口摸出一支短箭,精准地朝小官和风羽这边射了过来,箭尾擦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钉进土里,箭杆上插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乌龟的命不是命吗?呵呵,假清高。”
字迹潦草,旁边还画了一只翻白眼的乌龟。
小官和风羽一齐回头,皇帝已经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稳稳地坐在鞍上,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背上负着弓,手里还攥着一根马鞭。那一车哭嚎的婴孩被搁在她身后,由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推着,跟在马屁股后面缓缓移动。皇帝策马走到教场正中央,勒住缰绳,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全场。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地传遍了教场:“大伙儿最近过得咋样?有没有吃不上饭的?有没有睡不好觉的?统统报上来!”
教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喊了句“伙食最近有点寡淡”,旁边马上有人跟着附和“马鞍的皮带松了也没人修”,还有人喊了一嗓子“弓箭不够用,好几个人共用一把”。皇帝也不急,挨个听完,一条一条让人记下来,又点名让相关的人当场认领,当场承诺三日内整改。她说完这些,也不啰嗦,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侍卫手里一丢,自己走到队列最前面,拉弓搭箭,对着百步外的草靶子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教场上热闹起来,皇帝也不搭腔,把弓往背上一挂,翻身上马,绕着教场跑了一圈。跑完一圈回来,她在队列最前面勒住马,回头扫了众人一眼:“跟着朕跑一圈!”
她在前面领跑,姑娘们跟在后面,马蹄声隆隆地碾过教场的沙土地。小官站在教场边上看着,发现这小兔崽子核心力量确实不错,手臂和肩膀的线条都绷得很紧,射箭时的稳定性也不差,确实一直好好在训练。
皇帝跑完一圈,也不多留,把弓扔给侍卫,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马,又朝众人挥了一下手:“下一处营地,走!”
话音未落,她已经策马往教场另一头跑去了,那一车婴孩又哭哭啼啼地被推着跟在她后面,一溜烟消失在尘土里。教场上却久久没有安静下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教场尽头传过来,隔着半片营地都能听见。
小官站在土坡上,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姑娘怎么就这么喜欢那个狗屁皇帝?”
风羽在旁边笑了,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领:“陛下会画大饼,画了好多。说好好训练,先让乌龟们在前面卖命,踩着乌龟往上冲,到了南地吃香喝辣,等打下了天下,大家全变成权贵,到时候喜欢哪只乌龟,或者还舍不得自己以前的乌龟,就带回来饲养。”
小官皱了皱眉:“这和以前那种等级制的天下有什么区别?”
风羽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虽然说不道德,没把乌龟当人,但风水轮流转,没办法,不这样拿什么凝聚人心?陛下总和我们说咱不骗人,乌龟就骗走了人,咱起码还有可能兑现,乌龟们更不可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姑娘们只信陛下不信小鸡,觉得小鸡和那些男人走得太近,只有陛下能整合各方力量……”
小官没再说话,转身往教场里走。她知道自己暂时撼动不了这个小兔崽子,而且暂时也没必要撼动,只能先把自己的活干好。
另一边,小鸡和明夜负责乌龟那边的训练。小鸡给乌龟们定了一套完整的军功爵制,谁有能力谁就占大头,住单间,三餐管饱;谁没能力,就只能挤十人一间的通铺,顿顿喝稀粥。为了激励姑娘们,也为了鼓舞乌龟们的士气,小鸡隔三差五就激励乌龟们:“好好练,谁表现好,到时候娶媳妇!”
这话一出,乌龟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拼了命练,连半夜都有人偷偷爬起来加训。姑娘们每次听说小鸡又说这种屁话,都跑去找武将们告状,说小鸡这话说得太恶心。小官每每听到小鸡发出类似言论也厌烦无比,恨不得冲过去把她嘴缝上。可转念一想,这话到底只是说给乌龟们听的,为了让那群东西在前线卖命,她便生生把火气压下去,只当没听见。
不过风羽显然不买这个账,她私下不止一次跟小官说,她始终觉得小鸡和明夜都和那些男人一条心,万一哪天她们突然倒戈,整个大凉都得跟着完蛋。小官嘴上打着圆场说不会,可心里也没底。她也说不准小鸡那副嬉皮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但至少小鸡确实让乌龟们冲锋在前,也没有真正好好培养过乌龟,始终把乌龟的能力控制在姑娘们之下,既防止了姑娘们大量牺牲,也没有直接伤害到谁。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精神上的伤害也算伤害的话,那伤害恐怕已经很深了。
小鸡确实不给乌龟们发任何精良的装备,只有那些等级高的乌龟才能领到勉强能看的兵器,大部分乌龟从头到脚就是一身粗布衣裳,赤手空拳顶在最前面送死。为了多活一会,乌龟们只能靠着人海战术硬扛,所以小鸡一直在四处搜罗新的乌龟。云国那边生活艰难,饿得受不了的乌龟看见一口吃的就冲过来了;漠西漠北那些部族也快要被大凉打下来,各部族的乌龟不甘心被奴役,小鸡就派人过去抛出利益诱惑,给一口饭、给一个活命的机会、给一个万一赢了就能翻身的承诺,乌龟们便咬着牙跳了进来。年纪太大的打不动的,就安排去阵前学拉屎,或者编进工匠队和农活队,日夜不休。
姑娘们如今都按月经周期安排训练和做活,来月经的时候想歇就歇,平日里的休息时间也比乌龟们长得多。小官起初还担心这样会不会让姑娘们战斗力下降,可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发现,姑娘们吃得饱喝得好,肌肉长得更厚实,心情也更畅快,训练效率反而越来越高,身上穿着精良的盔甲,手里握着上好的武器,还有火炮在后方压阵,到了战场上根本不用害怕。反观那些乌龟,除了拼命想活下来的那股蛮劲,要装备没装备,要粮草没粮草,十只乌龟也打不过一个姑娘。
但骄兵必败的道理放在哪都成立,所以小官隔一阵子就带姑娘们去栅栏旁边转转,让她们亲眼看看乌龟们是怎么埋头苦练的,再顺便听几耳朵乌龟们对女人的唾骂,那些骂声越难听,姑娘们回来后训练就越有劲头,谁也不想被那群东西超过。
这天傍晚,教场边的探子快马加鞭送来一道急报。小官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陆允初将军已经打下了漠西漠北,正整军南下,远征南朝和泽国。她还没来得及合上信纸,第二道急报又到了,字迹比前一道潦草得多,上面只有一行字:陆将军命人转头攻打苍涯,已破数处分舵,主力正朝总舵压进。
小官攥着那两张纸,心里猛地一沉,无名那家伙怎么样了?文林之前说过要去救无名,要保苍涯,这两个人现在有没有汇合?好在小妹也跟着,有小妹在,她多少还能放心一些,小妹为人务实,从不肯涉险,但文林那家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她越想越坐不住,转身就往值房走,盘算着告几天假,南下看看情况。这边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各个部门都在正常运转,她暂时脱身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可还没等她开口告假,远远就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沾着乌龟血的身影从回廊那头冲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乌龟那边这两日有人叛变,小鸡一直在处理,看来情况还不错。
是小鸡,她的盔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脸上也挂着一道血痕,头发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大口吸着气,话都说不连贯:“吓……吓坏本宝宝了!差点以为无名姥姥她们要出事了呢!”
小官赶紧扶住她,小鸡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文林姐姐救下姥姥了!姥姥那家伙果然自己留在总舵,让大伙先撤了,她觉得只有自己留下朝廷才不会继续追。但装装样子就行,用不着真扛!幸亏姐姐快马加鞭赶到了,联络上正在外面散心的苍涯高手一,大家带着一队人从后山小道摸上去,把追兵全处理了。姥姥她们还是受了伤,好在久经沙场底子厚,都挺过来了!现下姐姐正带着她们往大凉赶呢,还得谢谢陆允初将军,陆将军按照和姥姥之前的约定没动苍涯那些撤离的人,派来围剿的人马也都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的,苍涯这一回总算是保住了!”
小官听完,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这可太好了!大伙都没事就是最重要的!乌龟那边怎么样?”
小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笑:“几门炮就解决了,刚才又鞭打了一些,屁都没有不用怕,就是可惜那些乌龟折损,还得再找一批……姐姐把姥姥送回来休养,自己又准备去云国找明月公主了。明月公主和太子争权落了下风,可她那性子你也知道,传统英雌心,非得证明女人厉害,不肯离开那片早该扔了的烂地方。姐姐怕她吃了暗亏,说要去看看,能劝就劝。等云国那边安顿好了,姐姐还打算去楚国。楚国那边新冒出来一支圣女军,打着支持楚承安的旗号,大概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她们刀尖直指两位公主。姐姐担心沁儿灵儿,说等明月公主这边稳下来,她就赶过去!”
小鸡说着,使劲拍了一下小官的肩膀,拍得小官呲牙咧嘴:“你可太棒了!要不是你当时硬把姐姐从京城拽出来,如今哪还能救出大家!那些人光顾着盘算自己以后的位置,谁还记得那些还困在局里的老胳膊老腿?幸亏姐姐还在!”
小官被她那一巴掌拍得肩膀发麻,咧嘴笑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教场方向,马蹄声正从远处轰隆隆地碾过来,那是又一队姑娘正在进行晚间的山地冲刺训练。她站在晚风里,站在空荡荡的荒原上,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