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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叱罗明夜 老娘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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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时,日光从外头涌进来,先映入眼的是一团火焰似的红。
那是衣裳的颜色,袍角上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束了一条窄窄的皮带,下摆随着步伐猎猎翻飞。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肩背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一阵风扫过议事厅。那张脸高鼻深目,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黑蓝交织,眼尾微微上挑,正眯起来扫过满屋子的人。
小官站在人群里,嘴张的能吞下个人。
太像了……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双带着海蓝色的眼睛,简直和文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比文林更锋利。
小鸡一见到她就扑过去一把抱住,拖着哭腔喊:“明夜!呜呜呜!她们欺负你的小鸡宝宝!”
那姑娘不如小鸡高,可腰杆挺得笔直,稳稳接住这个扑过来的庞然大物,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小鸡的肩膀,目光直直钉在坐在上首的叱罗明坤身上,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如今是非常之时,为了大业,暂且先向前走,等局势稳定,我定让你以命还我姑姑之命!”
是叱罗明夜……
小官正激动,却见坐在龙椅上的小兔崽子唇角微微一动。她靠回椅背,目光从叱罗明夜身上缓缓扫过,落在满屋子人脸上:“你姑姑绝对好的很,不然没鸡儿女人和那两个粗鄙武相岂会放过我和以清?”
风羽一听,声音拔高了八度:“说谁粗鄙呢你!”
叱罗明夜本来眼圈还是红的,听到这句话时猛地顿住了,她松开手,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皇帝的领子:“真的吗?姑姑真的还好吗?可姑姑没和我说呀!”
皇帝被她摇得整个人前后晃荡,衣袍上的珠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不躲不闪,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更淡,她盯着明夜,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蠢。”
明夜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从她手里把自己的衣领抽回来,拍了两下,整了整衣襟:“说一万句话都不如好好做自己的实事。兵部,训练骑兵,随时备战,监督乌龟,防止叛乱。农部,继续培养耐寒作物,耕作农田。商部,开拓商路。工部,研究火炮,等到把整个天下打下再提升大家的生活质量也不迟。礼部,促进稳定就行了,刑部也是一样,你们还是太闲了,该定的律法都定了,就按照这个做,至于什么大不大同传不传统,先把天下打下来再说,要是我们没能力,直接就被别人弄死了,飞到天上都不管用!我都是从国家视角看,你们这些人有什么问题自己根据情况解决,和我说谁牺牲谁不牺牲没有意义,这种具体的不是我管的,我就一件事,让整个国家运转,这就是道法自然,知道了就去做,有问题随时说。”
说完,她也不看众人反应,转身大步朝正门走去。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才陆陆续续散了。
大家一边往外走一边七嘴八舌地问小鸡文林到底怎么样了,小鸡一开始还支支吾吾说自己也不知道,可话说到一半,突然挤眉弄眼了好半天,众人看得分明,心里便有了数,也就不再多问,各自散了。
小鸡跟在明夜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平澜去哪儿了?”
明夜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她这几日心情都不好,正在教场上习武,不想去这样闹哄哄的场合,她还是对武的更感兴趣,对文的没什么兴趣……”
小鸡叹了口气,步子慢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去做吧,你好好看着她,省得她又想不开……”
明夜点了点头,径直朝教场的方向去了,红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小官被这一连串烂事搅得头晕目眩,把小鸡扯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这大凉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混乱?”
小鸡也不答话,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塞进小官手里。那是一张手绘的局势图,墨迹还新,字迹端正清秀。开头就画了六道并列的线,每一道线上用细小的字标注着派系名称和代表人物,小鸡说是平澜心情不好时画的,画画的相当贴切,帮大家补全了盲区。
如今大凉派系的第一派是传统派,主张建立女子等级制,人数最多,内部分为出身决定论派和后天努力派。出身派的代表是叱罗明夜这些老贵族,后天努力派的代表是叱罗明坤那种自己抢出一条向上爬之路的人。
第二派是大同派,主张建立没有等级的女人大同世界,人皆无别,反对皇帝。其间又分为三类:目的论派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以禹以清为代表;手段论派认为不能牺牲任何女人,风羽和桑榆属于这一派;中和派视情况而定,申木算这一类。
第三派是放屁派,觉得一切都是放屁,嘴里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放屁,放臭屁,给姥子滚,姥子不想听你们放屁,小妹是这一派的代表,已经被打倒了,因为说话太脏。
第四派是好玩派,觉得好玩就好,开心最重要,哪管天下大乱,小鸡自己就是这一派的,目前后继无人。
第五派是女男和解派,觉得应该让男人多干活,女人在家里数钱,女人想干也可以干,但还是让男人多干。这一派没有任何官员认同,不具有任何影响力,但确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主流想法。
第六派是男人为天派,觉得女人打天下都是为了男人,终究要把天下还给男人,平澜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字:“此派人员已全部送进乌龟所,十人间。”
小官盯着这张纸看了三遍才抬头看了看小鸡,小鸡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属于哪个派系?”
小官把纸攥成一团,手臂抡圆了往墙角一甩,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大得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字这么多,懒得看!我只想一拳锤爆这个世界!”
小鸡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炭笔,掏出一张新的空白纸,刷刷刷写了两笔,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回应:“记住了,第七派,锤爆派。你的宗旨是什么?”
小官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砸烂这个世界,畜牲世界,臭狗屎,畜牲们都在放屁,砸烂了之后再说,重不重建要看老娘心情,反正老娘就一个字,干!老娘有兵有武器,天下最牛!”
小鸡一把合上本子,几乎要蹦起来:“我的天啊,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我这就去向大家汇报!”
小官把她往门外一推:“我可没空搁这闹,我要去训练骑兵,手里有力量才是要紧,管她什么内斗还是乌龟骚扰,老娘就骂就打,看谁敢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大步跨出了门槛,径直往教场的方向去了。
教场上尘土飞扬,桑榆、风羽和破空三个人正站在一排新兵面前,面色都不太好看。桑榆最先看到小官过来,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最近训练的情况并不好,大家觉得如今有了老头兵在前面开路,如今又有二十万大军,大凉也建了,比之以前懈怠不少……”
小官扫了一眼正在蹲马步的新兵们,有的还在偷偷交头接耳,被小官的目光一照,立刻缩了缩脖子,可腰还是没有挺直。
小官也不废话,一步跨到教场中央,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老头们老的都要没了,用一阵就用完了,之后就用末尾淘汰制,谁的水平低,就让谁冲在前面当靶子,不同意的人,觉得没人应该当靶子的人,就自己送命吧,没人管你!”
教场上静了一瞬,紧接着那些散漫的腰背猛地绷直了,有人咬紧了牙,有人攥紧了弓,有人开始埋头扎马步,尘土重新扬起来,马蹄声比之前快了一倍。
小官站在教场中央,双手叉腰,看着那一排排重新绷紧的肩膀,心里那股火才稍稍压下去几分。她抬脚走到场地最前端,拍了拍手,高声喊:“分小队!三组一队,三队一列,按号序排!”
人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从她眼前扫过去,黑压压一片,盔甲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马尾束得整整齐齐,每人腰间都挂着短刀,背上负着弓。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的队伍,她心里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激动,越多人越好,越多人她越有劲。
她穿过一列又一列,挨个看过去,走到哪一排就停下来调整动作,有人弓弦拉得太紧,她伸手帮她松了一寸;有人踩镫的姿势不对,她蹲下来拍了拍那个姑娘的脚踝,示意她往里收一收。风从教场尽头吹过来,扬起的沙土扑在脸上,她眯着眼睛,用袖子擦了一把,接着往前走。
她先是带着大家在平地上练了一遍冲锋,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地面。她骑在御风背上,在最前面领跑,左手持缰,右手握着短刀,身子伏低,刀刃贴着马的脖子。队伍跟在她身后,阵型保持得还算齐整,她从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稍稍满意了一些,但没有喊停。
第二个环节是山地战,教场西侧有一片特地堆出来的起伏坡地,坡度不算太陡,但土质松软,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小官让大家排成小股,十人一队,一个接一个冲坡。有些姑娘冲上去的时候速度慢了,马在山坡中段顿了一下,又被后面的马蹄声逼着继续往前冲。小官站在坡顶,扯着嗓子一个个点评。
第三个环节是沙漠战模拟,教场北面有一片特意铺了厚沙的空地,马踩在上面脚步会沉,跑起来费力。小官让她们分成两组对抗,一组守一组攻。守方在沙地中央扎了一排草人当假敌人,攻方从两百步外开始冲刺。马蹄陷在沙里溅起一团团黄尘,姑娘们一边跑一边调整弓弦,冲到五十步时齐齐放箭,十几支箭同时钉在草人上。
小官站在沙地上喘了口气,顺手接过旁边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目光扫过正在收队列的姑娘们,忽然有些恍惚。这么多人,都听她一个号令,她说冲,她们就冲,她说停,她们就停。她以前觉得等级制是个烂东西,在江家被等级压了一辈子,人分三六九等,女人在最底下,她比谁都清楚那种滋味。可如今她站在教场上,面前是上万人列着队等她发号施令,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等级制始终无法被彻底废除:为了让整体利益最大化,就必须把每个人固定在一个位置上,前后左右互相牵制,这样才能让结构紧密,不至于在真正的战场上散成一盘沙。
她心里清楚这种东西最后会压住每一个人,也包括自己,但她眼下想不出别的办法。既要发展国力,又要关切个体,这两条路像两根绷紧的绳子,她正被夹在中间,往左偏一步是踏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往右偏一步是所有人一起倒在半路上。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重新握紧了缰绳。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没离开过教场,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马背上,日头落下去她还在沙地上比划阵型图,偶尔被风沙迷了眼睛,就用手背随便蹭一下,接着喊。
到第三天傍晚,她正蹲在沙地上用手画地形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从教场边缘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武相!陛下生了!陛下生了!”
小官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瞬间全是多年前自己生那小兔崽子时的画面。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撒腿就往寝殿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烟尘。
寝殿门口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有大夫不停进出,手里的纱布上染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大家正在擦拭小宝宝。小官一把推搡开前面的人,挤到最前面,正要往里冲,却一下愣住了。
寝殿里面到处都是血,地上铺了一层厚毡,毡子上洇着一片一片的暗红,正中央放着一只巨大的木桶,桶沿上还在往下淌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旁边的地上更是触目惊心,一片血色蔓延,大大小小的婴儿湿漉漉地躺成一排,粗略数过去,少说也得有二十个。
皇帝正端端正正坐在床上,面颊红润,衣袍干干净净,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朝众人挥了挥:“爱卿们,快来看朕的孩子呀,朕生了三十六个小宝贝,白白胖胖真可爱,全都是女宝宝呢!这是朕和爱卿们生的!”
小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第一个孩子是和申爱卿生的,第二个是和桑爱卿生的,第三个是和风爱卿生的,一路指过去,点到一个头发已经长出不少的姑娘时,皇帝面不改色说是和官爱卿生的……
小官站在门口,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