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共主天下 脚皮屑与便 ...
-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北,小官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句:“把两个小绿龟绑上,他们情绪化,容易大喊大叫。”
文林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早绑上了,放心!”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路边终于出现了一家像样的医馆,门面虽不大,但门口挂着药幡,白底黑字在风里晃荡。两人把两只小绿龟抬了进去,两个瘦弱的身板疼得直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男人也够贱的,欺软怕硬虐待小龟男。
萧屹瞻烧得迷迷糊糊,大夫仔细查了伤口,换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方子,说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及要害,就是连日奔波,伤口没能好好愈合,这才发了热。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重新包扎好伤口,喂了一剂退热的药汤,两人才把小龟重新抬回车上,继续赶路。
这一路急着回大凉,时间紧,走的是最直的官道,沿途驿站稀少,没处正经落脚,只能风餐露宿。小官坐在车辕上赶车,文林一直待在车厢里照顾两只绿龟。那两个小乌龟一会喊渴,一会喊饿,折腾个不停,文林耐着性子给他们喂水喂干粮。
看着那两只瘦瘦小小的背影,文林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我老毛病又犯了,又给你们添麻烦了……之前老乌龟和叱罗风的事就已经很给小鸡添麻烦了……”
小官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进车厢:“这叫哪里话!两只小龟而已,随便塞个地方就成,这么瘦小也不占位置!你看他俩瘦得跟竹竿似的之前还活蹦乱跳,这种乌龟生命力旺盛,扔哪儿都能活!”
文林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两只绿龟可迂腐了,满脑子都是那些陈旧的道理,所以才把他们嘴绑上,要不又该放屁了……不过我带他们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让他们被我连累得没了,可我不知道其他同僚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我害了……”
小官知道这家伙又开始自责了,可自己嘴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文林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话越来越少。小官想着只能等见了小鸡,那家伙蹦蹦跳跳再嘎嘎嘎一叫,兴许文林就能好些。可她转念又一想,小鸡那性子再欢脱,文林这拧巴的状态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大凉那边刚刚建国,怕是一大堆麻烦正等着。
越往北走,景色变化得越来越明显。田地从大片的沃野渐渐变得稀疏,有的整片都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绿树也越来越少,树冠从茂密变成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一些矮灌木,贴着地皮长。虽然是初夏,可越往北,山上的植被就越是光秃秃的,只有一层发黄的野草,稀稀拉拉地覆在石头上,风一吹,沙土就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西北的空旷超出了小官的想象。天地之间仿佛被拉远了,人烟越来越稀少,偶尔远远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过了好久才有一个行人在路上走。小官以前做梦都想到西北来,觉得那里天高地阔,可以骑马跑个痛快。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文林心情不好,她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只觉得这一路的风景显得格外苍凉。
她记得很久以前和文林说过,等到了西北一定要大吃大喝,好好看看大漠风光。可如今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提那些话。车轮碾在碎土路上,闷闷的,有时候碾过一块石子,车身猛地颠一下,文林就赶紧扶住两只绿龟的担架,怕他们伤口被扯到。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边境一带。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气氛跟中原完全不一样。到处都乱糟糟的,路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谁说话都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听不见。小官见路边有个茶馆,门脸上挂着个大幌子,写着万事通三个字,就把马勒住,下去打听情况。
她掏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搁,那说书的老头立刻凑了过来,唾沫星子横飞,把大凉这些日子的动静讲了个底朝天。
大凉已经在原凉都正式建国了,而且前后建了两次。第一次建都是三个月前的事,皇帝是个女人,叫叱罗明坤。楚国听说后立刻出兵,可到了边境一看,全是女子军,觉得这群女人是在过家家,压根没当回事,加上苍涯那边战事吃紧,楚军转头就走了,连打都没打。那些女子军也懒得追击,就这么由着他们走了。
结果过了两个月,又冒出一个摄政王,叫纥奚乘云,带着一群残兵败将杀到凉都,声称那叱罗明坤是假的,自己手里握着个真正的遗孤叫叱罗明朝,非得立他当皇帝。这两拨人就这么自己闹起来了,楚国看这架势本来还想趁机浑水摸鱼,派兵过来骚扰了一番,谁知纥奚乘云派老头在阵前拉屎,就这么把人家的正规军拉走了。
正好云国那边又起了战火,纥奚乘云说不如一起打云国,楚国皇帝想了想,觉得有利可图,也答应了。叱罗明坤坚决不同意,说她不想跟楚国合作,大凉就这么开始内斗。
但这内斗的方式却闻所未闻。纥奚乘云当初占领皇宫靠的法子还是假装尿急,到了宫门口说自己先要上个茅厕,要不然憋不住尿人家一地,人家怕她真拉,就放她进去了。谁知她一进去就把城门打开了,放了自己的人进来。可她带来的人全是些老头男孩,倒是也有不少青壮年男人,但都缩在后面,这些老头别的不行,随地撒尿拉屎的本事却一个比一个强。叱罗明坤的皇宫就这么被熏成了茅厕,大家只能蹲在茅厕你盯我我盯你。
叱罗明坤这边全是全副武装的女子军,比纥奚乘云那边厉害得多,可纥奚乘云完全不讲道理,派了个老头去传话:你要是来打我,那就是欺负老人,到时候老头被打得屎尿横流,传出去就让天下人都知道,叱罗明坤堂堂一个皇帝竟连老头都欺负。叱罗明坤到底是皇帝,不好跟这种地痞无赖纠缠,就这么忍了。于是一国两主,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蹲在茅厕里,谁也不让谁。
那纥奚乘云脸皮厚得能当盾牌使,给自己封了一串头衔:摄政王、国师、大将军,说自己力保幼主叱罗明朝,但那叱罗明朝唯一出现的地方就是和老头们一起随地撒尿拉屎。纥奚乘云还很慈爱地说孩子别憋坏了,让那至少得九岁的巨大玩意随便在龙椅上拉屎,拉完了还鼓掌说拉得真好,恶心得群臣一个个干呕。
文林坐在车里听到这里,脸都绿了,猛地掀开车帘,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火气:“这臭小鸡!我让她好好发展女人大业,她给我干什么呢!玩杂耍嘛!幸亏我回来了,要不都不知道大凉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小官不由叹了口气:“差点就放鸡归杂耍团了……对了,那叱罗明坤是谁?小妹呢?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文林也急得坐立不安,两个人在茶馆里没再多留,扔下茶钱,拎上那两只绿龟就上了车,直奔都城。
一路上文林的情绪明显不稳,坐在车里一直没怎么说话。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我不想恢复身份了……”
她这些年一直活在一种被审视的状态里,以清那些人长期拿她的出身来压她,说她从小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权贵,说她哥哥伤害了多少女人,说她不可能当大凉的叛徒肯定要拿女人们祭天,她天天喊着要建立女子的自由之地,可她自己从五岁开始就靠另一个女孩的命才活下来。这些话说多了,她自己也渐渐信了。她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欠着天下人的,不如就这么没了,至少还能保住一点晚节,不然一直活着,到老了就成了讨人厌的老东西,挡了年轻姑娘的路。
小官听到这些,气得火冒三丈,攥紧了缰绳就要骂人,文林一把拉住她:“她们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还是不愧疚了,不然在她们眼里就是又恶心又伪善……”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等到看完小妹,我就去苍涯。无名那边情况也不太好,两位公主那里也麻烦。我得赶在她们被处理之前把她们接出来,你说得对,女子封国制不会一直保留下去,那些老一批的权贵们最后都会被清理掉。我得赶在之前行动,把这些老胳膊老腿都接走,去哪儿都被人讨厌,可既然活着,还是得干活呀……”
小官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
到了凉都门口,文林从包袱里翻出面具戴上,又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装作小官手下的随从跟在她身后。小官亮了亮武相的令牌,门口的守卫一看到,立刻飞奔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城门大开,一片欢腾。
欢迎的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内城,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一串串挂满屋檐,在风里轻轻摇晃。到处都是人,姑娘们穿着整齐的劲装,腰悬短刀,站成两列夹道欢迎。她们扯着嗓子喊“武相回来了”、“武相万安”,一片热腾腾的声浪,比过年还热闹。
可小官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看到人群里穿插着好多老头,有的靠着墙根蹲着,有的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故意脱裤子露出两条干瘦的腿,在那里嘿嘿嘿地贱笑。姑娘们提着刀过去,他们立刻就换了副脸色,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一旁,可姑娘一转身,他们又故态复萌。
纥奚乘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叫小鸡叫久了,还真的变成臭鸡儿了?
大路的尽头就是那座最奢华的宫殿,说是建都,其实把当地县衙修缮了一番,又加了几层金顶,远远看去金灿灿的,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飞檐上雕着凤凰和麒麟,斗拱层层叠叠,描金绘彩。台阶是整块的白石铺成,两边的栏杆上蹲着石狮子,全刷了金漆,爪子里还抓着彩球。
小官被一群姑娘簇拥着进了大殿,抬头的瞬间,她整个人怔住了。
大殿尽头是两座并排的龙椅,左边端坐一人,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不少,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龙袍,袍角垂到地面,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她头戴十二旒的冕旒,珠子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可仍能看出眉宇间那锋利的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明明年纪不大,可往那儿一坐,一看就有帝王的气度。她的目光沉静而深邃,扫过殿中众人时,自带着一股威仪。
而右座那一位矮小得多,明明穿着一身甲胄,却像是从哪家戏班子里借来的,铁片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还贴了两片假胡子,一左一右,偏偏都贴在了脸颊上。她板着脸,一言不发,和从前那个嘎嘎嘎的欢脱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那只小鸡,可她今天连一声鸭子叫都懒得发出,看向小官时,目光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在两座龙椅的正中间,竟凹陷下去一个坑,铺了青砖,砌了一圈矮沿,分明是个茅厕!茅厕上坐着一个同样穿着龙袍的男孩,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嘿嘿嘿地傻笑,手里还攥着一张草纸,满脸都是那种呆滞的憨相,一看就不正常。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坐在茅厕上有什么不妥,还在那里晃着腿,时不时发出一声怪笑。
小官能感觉到身边文林的手已经攥紧了,面具底下的眼神透着寒意,脚底像刮起一阵龙卷风,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小官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现那坐在龙椅上的气宇轩昂的皇帝,她认识。
那不是有官那狗屁孩子吗?
她什么时候当上皇帝了?小妹呢?
叱罗明坤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小官身上,声音沉稳清朗:“欢迎武相,卿一路辛苦。”
小官还没来得及回话,右边那假胡子装模作样没鸡儿女人忽然冷哼了一声:“呵,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话还没落,她竟从龙椅上跳了下来,大步朝小官冲过来,步伐又急又稳,带着一股悍然的架势。小官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正好退到那一列身披重甲的姑娘们身边,站得稳稳当当,远离那群拉屎的老头。小鸡扑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好在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她转头一看,那只手的主人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就变了,又从那个冷冰冰的上位者变回了那只好久不见的嘎嘎鸡。
她张了张嘴,正想发出一串熟悉的鸭子叫,就被文林一把拽住了胳膊,不由分说地拉出了大殿。
留下一殿的人面面相觑,老头们的摄政王已经没了踪影,叱罗明坤立刻恢复了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头,踢了一脚蹲在茅厕里的拉屎小孩,那小孩哎哟一声滚出去,骨碌碌翻了好几个跟头,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她顺手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一柄锤子,抡圆了往王座上一砸,半边椅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她又气定神闲地坐回剩下的那半截椅子上,面不改色。
老头们一看,又开始哭哭啼啼,一边哭一边嚎,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女人们只是弯了弯手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那些老头立刻缩了缩脖子,跪下继续哭,嘴里的嚎叫声却渐渐小了下去。小官看着那些一张张皱巴巴的老脸,抬脚就想上去踩几脚解气,可转念一想,众目睽睽之下踩老人传出去实在太难听,只好忍着火气挥手赶人。
可这些老头赶了一拨又来一拨,地上的暗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又一批老头从下面钻了出来,有的还提着裤子,有的抱着一只尿桶。小官一时无话可说,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别忙活了。”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知道纥奚乘云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屁股松的老头和小男孩……”
小官转头一看,一位穿着重甲、手执大刀的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尊从庙里搬下来的武将雕塑。那张脸分明是桑榆,可气质跟她在山庄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桑榆看着满地嚎啕的拉屎小孩,叹了口气:“之前楚国想来打我们,原本是想让女子军秀一秀肌肉的,谁知那家伙一声不吭就把一群老头带到了阵前,让这群老头撒泼打滚,说什么楚国这样的大国连老头都不放过,还好意思自称中原正统。那些楚国人开始还想踩踏过去,后来实在嫌脏,就撤了。正好,也省得咱们女子军牺牲。”
她顿了顿,刀尖轻轻磕了一下地砖:“先让老头打滚吧,反正丢的也是他们自己的人,等咱们火炮造出来了,姑娘们就不用去前线了!”
小官又瞥了一眼那坐回半截龙椅上的皇帝,细细一看,确实就是那个狗屎小孩。自己辛辛苦苦训练了这么多年的骑兵,最后被人抢先一步坐上了王座,还是晚了一步!
那小屁崽子皇帝注意到她的目光,眼皮一抬,平静地问了一句:“你瞅啥?”
小官环顾了一圈大殿里那些整齐肃穆的大军,差点也吓出屎来,赶紧把腰弯下去,嘿嘿一乐:“陛下英明神武,臣哪敢看您呀?”
皇帝平静地点了点头,顺手做了个让小官目瞪口呆的动作:她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王座上,开始抠脚,神情泰然自若。
桑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都是这样的,我们陛下不想和那个摄政王平分天下,两个人都想占那张龙椅。摄政王让小孩在龙椅上拉屎,我们脸皮薄帮不了陛下,陛下就用自己的办法,有时候是自己拉,有时候是搓脚皮屑,总之也得把龙椅弄得谁都坐不住才算扯平。”
小官望着皇帝那陶醉抠脚的神情,觉得这大凉真是比想象中还要气味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