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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永夜燃烧 我也要所有 ...

  •   自从听说小鸡在培养走狗,小官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夜里闭上眼,梦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生孩子那日的画面。孩子露出了半个脑袋,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她疼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仿佛能看见自己的灵魂在空中飘荡,轻飘飘的,随时要散开。

      老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她听得分明,那样要紧的时候,那老东西还在问到底是不是男孩。而那个孩子的血缘父亲,那个所有人眼中孩子真正的主人,却又去了哪个女人的被窝,寻找下一个牺牲品,下一个躺在这里灵魂飘荡的牺牲品。

      她又梦到了许多已经快要忘记的过去的事,她以为自己忘了,可这些过去从来没有走远……

      “母大虫!看看你那松垮的肚皮,看到你就恶心,送你去青楼都没人点!“

      “你就感恩你肚子里的孩子吧,要不是你还能生,像你这种没用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烤了吃都吃不饱!“

      “这就是女人的命,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感谢男人给你这机会,让你能有孩子,不然一个女人连母亲都不是,那还不如去死!“

      梦里又是那张丑陋的脸,已经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和山庄里的那些畜牲相重叠,一个叠一个,一层摞一层,如同乌云淹没了整片苍蓝色的天空,遮住了那唯一在黑暗中升起的太阳。整个世界又变暗了,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不!”

      小官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她死死的攥住被子,攥到指节发白,就好像生孩子那一刻无力的攥紧被褥,攥紧文林的手,攥紧小妹的手。

      “不要……不要!如果他们卷土重来,就让他们全去死,全去死!”

      她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月光照在冰冷的剑身上,映出她一双通红的眼。她盯着那寒光,心中才稍微有一丁点安慰。剑还在,手还在,她还能握得住。

      嵇乘云,你休想!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不可能让大凉有一个男人!那是我们的自由之地,是我们唯一的家园,我不可能看着这唯一的家园在我的眼前再次烟消云散!就算是死,也要和这些人同归于尽,也要用自己的血点燃这片夜空,也要让这些乌云再也遮盖不住那唯一的光亮!

      她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八块腹肌还在,都是平坦的,没有任何畜牲寄生在其中。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腿,上面没有锁链,没有被锁链锁过的痕迹。她还是属于自己的,她还是自由的。

      她忽然不受控制的大笑,笑得床板都在颤,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申木也被吵醒,以两个人如今的地位都可以单独住,但她不敢一个人住,还是和申木挤在一间屋里。她老怕会有什么男人偷偷闯入自己的房间,虽然那些男人早就离得十万八千里了,但只要想到他们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悄悄腐烂,她就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传过一阵恨火,烧得骨头缝里都疼。

      “那些畜牲不会卷土重来,对吧!我会让他们都死!都死!”

      她紧紧的攥住申木的手,攥得申木的手指都青了。申木没有挣开,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的安慰:“不会的,我们有女子军,有火炮,他们动不了我们,永远都动不了我们!”

      小官不由得笑了,笑声中带着决绝:“是啊,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所有人同归于尽!但我不想走这条路,我还想活着,活在一个没有畜牲的世上,不是母大虫,不是□□,而是一个自由的,有尊严的,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女人!我做梦都想活到这一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天生就被审判为贱命一条,从小就不配读书,只配嫁人。嫁人的时候后母还要给自己备上嫁妆,说要不然对方看不上自己,连嫁都嫁不出去。明明同样是人,可因为是女人,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一家,就应该被放逐,应该被交换。那些所谓的血缘亲人看她就像看负担,像看一头待售的牲口,有男人接收就好像是大恩赐。凭什么?她有手有脚,从小连饭都不敢吃饱,肉更是那些男人的专利,她刚会走就开始给家里做活,洗菜做饭带孩子,稍微力气大了些就去田间劳作,去工坊做活补贴家用。长大了就出嫁,出嫁还能换来彩礼,到了那家又开始做所有的活,继续日复一日的循环,还要生孩子让这家人得以延续。做了这么多,还叫没有贡献,还叫活该去死?

      什么叫贱,什么叫贵,凭什么给人命安上价格,凭什么女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亏欠这个世界?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将一切都毁灭,毁灭这个以贵贱论人的天下!

      她微一用力,手中的剑锋发出一声脆响,被她生生折断。那半截剑刃落在地上,月光在断口处凝成一滴冷光。她站起身,望着远方浓稠的黑夜,一字一顿:“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要走的路,阻碍我去女人的自由之地,如果有,不论是谁,都给我去死!我也要所有想去自由之地的姐妹和我一起去,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去那里,都不会在旧世界里腐烂。如果有一个姐妹没有去,我就要这天下的所有人陪葬,陪葬!”

      申木眼中的光从讶然渐渐变成了敬佩,她也站起身,握住小官的手:“你说的对,我们要向前走,但我们不能牺牲,任何一个我们的姐妹都不能。我们不能把任何人留在黑夜里,留在那些畜牲身边。就算只剩最后一分力量,也要用自己当那炮火,只为炸开这片永夜!”

      那一夜,小官根本睡不着,她翻身骑上马,她一路杀进京城,杀到了小鸡家门口,抡起拳头狠狠砸门:“畜牲给我出来!”

      她恶狠狠的砸,砸得门板砰砰作响,门缝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门开了。两张带着黑眼圈的脸探出来,小鸡和文林手里都拿着卷宗,显然是一直通宵,头发乱糟糟的,步伐都飘着。

      小鸡的头发竖得跟炸了毛似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她赶紧把小官拉到后院,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四处瞟了一眼:“还有个同僚和我们住在一起,有啥事别让人家听到,你是要去找谁?找哪个畜牲?我们和你一起!”

      小官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臭骂:“就是你这只牲口!你凭什么让那些畜牲也接受训练,还和我们的姐妹在一起,你是嫌大家活的够好了吗?告诉你,但凡有一个畜牲敢恶心任何一个姐妹,我就把你那些畜牲全轰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紧盯你的动向。大凉是女人的大凉,你敢再招一个畜牲试试!”

      她一把攥住小鸡的领子,小鸡那件袍子都快被她从肩膀上拽下来了,整个人被晃得头晕眼花,脑袋一前一后地甩。文林在一旁焦急的想解释,小鸡却摆了摆手,也不生气,等小官把她放下来,她晃了晃脑袋,忽然嘎嘎嘎的又笑了:“哎呦,我还当啥事呢!你们听的消息是不是以清说的?我确实在训练一部分走狗,但你得想想,打仗是要死人的,难道你让姐妹们去送命啊?姐妹们是建新世界的力量,不是毁旧世界的力量,总得有人当火炮吧。你要盼着姐妹们的坏,直说就好了!”

      虽然小官不相信这玩意的油腔滑调,但这话好像确实有一定道理。她松了松手指,点了点头:“是以清说的,咋的了?”

      小鸡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自己的领子,那动作倒有几分正经起来:“你当我是傻呀,我怎么可能真正信任那些男人?要是建不成女人的天下,我屁都没有了,我只能一辈子以这个虚假的男人的身份,躲在角落,为别人打天下,我怎么可能甘心!就是打起来需要有人冲锋在前,这都是要死的,你自己不想活别带上别人呀,人家都想活呢!我可没说过我想当摄政王和小妹争权,我要想当,我自己不能先去呀,我非得留在这里等小妹壮大了再去跟她斗,我是傻吗?我们既然让小妹先去,就是认同没有等级的天下,我确实舍不得旧的世界,但我也得接受。以清这家伙包藏祸心,觉得我们是女子封国派,想要建一个有等级的女人天下,她想建的是没有等级的天下,所以想把我们扼杀在襁褓里。我对此只有一句话,先等她能活到那时候吧。女人先走到那一步,到时候我嵇乘云提头去见她!”

      小鸡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乐呵呵的,嘴边挂着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剑。小官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申木好几年前和自己说过的那段话,心口猛地一紧,她赶紧和两人说:“你们要小心,那些倚仗你们的人也可能会把你们当台阶……”

      小鸡又发出了愉快的鸭子叫,嘎嘎嘎的,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这不是自然,我们也拿人家当台阶呢。只能说先求发展再说之后的事,老人家们没用了被抛弃也难免……”

      文林也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我们也没办法管人家怎么想,人家怨我们,恨我们,怀疑我们的动机,这都是情理之中。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多攒些基业,让女人们的路走的更稳,让更少的女人牺牲。但未来的事,我们也看不到了……”

      小官一时说不出话,小鸡和文林还是笑嘻嘻的,就像在唠家常,仿佛说的不是生死,不是背叛,不是那些随时可能落在她们身上的刀子。她让两个人多注意些,文林只说老胳膊老腿没人管了,估计就躺半路了,无所谓,小鸡也蹦蹦跳跳地说没少吃没少喝,这就挺好的了,人生在世就是一场空梦,管那么多做啥。

      小鸡和文林最近正在给新帝歌功颂德,新帝刚刚篡位登基,杀兄杀父,被众人唾骂,正忙着处理反对者。两人就趁着这机会往上爬,颂词都写了好多页,摞在桌上厚厚一册。而这位新帝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变态的安安公主,一个龙袍底下是月事带和经血的双性人。

      小官更是无话可说,文林却嘿嘿一笑:“这回可好了,皇帝雌雄莫辨的,又好细腰,好美人,那些官员都一个个涂脂抹粉,让自己的声音也显得纤细。我们这回可是在礼部站住了脚,可以让更多姐妹入朝为官,从内部蛀空,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还得感谢沁儿灵儿、太后陆君合和长乐长公主一直在操控朝政,终于让这小不点借机得了势。但这东西也精得很,以后的路还是不好走,只是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会大很多!”

      小鸡也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官的肩,那手掌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女子军是鼓舞天下女子斗志的,是建设新世界的,不是在黑暗中燃烧的。咱们的目标是女人们都能去新世界,而不是嘎巴嘎巴全倒了。能让他们内斗就让他们内斗,不要用我们自己的力量!”

      小官点了点头,让两人一定要告知所有的女子,不要让大家误会了。但小鸡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少见地低了下来:“又不是我们说一句人家就会相信,有时候别人认为你是有原罪的,你怎么都逃不脱……就像身为女子,在那男人的世界我们生来就是没用的,越努力越证明我们只是工具。同样,我们占过旧世界的便宜,向往新世界的女人就会觉得我们身上流着肮脏的血,觉得我们应该永坠黑暗。这是没办法的,也是我们注定会承受的代价。我肯定是要倒在黑暗里了,我舍不得大凉,永远也放弃不了那套要证明什么的逻辑,这是我的眼界和过往决定的,你不一样,你没有这些枷锁,你要努力哦~“

      小鸡还是一蹦三尺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又蹦蹦跳跳干活去了,只是那蹦跳的步伐还是暴露了她的疲惫,落地的时候有一瞬的踉跄。文林也拍了拍小官的肩,眼角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落了泪,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从那个魔窟出来,哪怕只有一刻,于我而言也值得。这一生,有这些在白昼中行走的岁月,不亏!“

      她也转过身,官袍被风吹起,袍角翻飞,就像鸟的羽翼,在风中飘扬,有笃定,也有疲惫。小官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望着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伏案的身影,心中是说不出的担忧,就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可她只能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挥,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知道或许两个人不会听,可她还是把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两个窗纸上的影子说:“我们都是不想在黑夜中腐烂才出发的,谁都不要留在永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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