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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立下誓约 四只手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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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说着就到了北定公府门口,小官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仰头望了望门楣上那块匾额,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文林脸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这会儿正好去见以清。”
文林犹豫了一下:“以清说这些宅院是女子的牢笼,她很想把大家赶走,但我觉得这样不妥。那些姑娘们毕竟有自己的意愿,没有经过她们的同意就硬拉出来,实在不尊重人……”
小官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她一把抓住文林的肩膀使劲摇晃:“咱生在这世上经过咱同意了?那些姑娘被家人扔进来的时候,又有谁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要是姑娘们出来怪我们打骂我们,那就让她们打骂好了!我反正不要脸,没脸没皮,屁都不在乎!”
文林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勉强站稳了脚,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们怪,我是怕你将来心里不好受……”
小官把手一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只要能干成事,手段算个屁!以清这家伙就是太善良了,那些畜牲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他们,就该留着他们活着给咱们玩,给咱们干活,好好的工具不用就废了,那才是真糟蹋!”
阮离原本也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就被申木借口说四人还有事要商量,先一步打发走了。申木这会儿正好从巷口折返回来,听见小官的话,点了点头:“文林,这世道从古至今就是弱肉强食,弱者就是没本事。咱可以不欺凌弱者,但那也得先把世道换了再说,改换世道的时候,总要有牺牲的。”
小鸡在旁边使劲点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文林见了,终于松了口,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犹豫:“可那些姑娘自己不愿意走,硬带出来,她们会不会过得更不好?”
小官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你呀,心里担子就是太重了,跟小妹那家伙一模一样,这怎么行!咱后面要遇到的坎坷多着呢,打碎旧路的时候,那些不愿改变的人都会变成尘烟,这是免不了的。要是咱们输了,也一样是那个下场,可这又算什么?只要两腿还没一蹬,就都有无限可能!”
她说完便转身朝着北定公府的方向大步走去,风吹起她的衣袍。她捋了一把寸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头顶,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睁开眼就是干,闭上眼就是黄土一抷,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潇潇洒洒才是痛快!
小鸡从后面追上来,围着她蹦了两圈:“小姐姐真有江湖侠客的气度!”
小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我不是从江湖出来的,我嫁过人,有过孩子,以前在家里没地位,连吃个鸡腿都得靠偷,吃盘牛肉都得假装是狗啃的。那时我有点好东西全上供给那畜牲了,求他施舍一点好脸色,求他让我生个儿子抬高身价。直到我看到那老婆子生了三个儿子,到头来还是被儿子打,我才明白过来,这世道根本就不把女人当人,女人再怎么努力也当不了人,所以还是得把这天给掀了!”
小鸡听得激动得嗷嗷直叫,拍着巴掌赞叹她在任何处境里都能出头。小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个偷奸耍滑,这都是在后院练出来的。每个被困在宅院里的女人都有这本事,我们在狭窄的地方抢那点微小的资源,早把厚脸皮和精打细算练得炉火纯青了,干什么都能成!”
申木跟在后面,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女子在宅院里被关着就没了出路,可听你这么一说,在夹缝里争那点活路的本事其实也是一种力量的积蓄。要是能把这种好胜心用到别的地方去,一定能干成大事!”
小官听了,心里一热,正要接话,余光却瞥见文林走在最后面。她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嘴角虽然还挂着一丝浅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倦意。小官知道她为什么走不动厚脸皮这三个字在她这里从不是什么轻松的词,自己的厚脸皮就害了她……
小官心里一紧,步子慢了下来,悄悄溜到她身旁,鼓起勇气开了口:“文林,我的厚脸皮其实也不好……我怎么都不该诬告那老婆子,还和大家一起打你……”
文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头想了好半天,才“啊”了一声,挠了挠头:“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算什么,早都过去了!”
她说着,伸手揽住了小官的肩膀,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可小官没有笑,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小事……你从前说过,你的底线就是永远都不会为了生存去践踏同类,这一点我做得太差了,我伤害过你,现在又为了所谓更高的目标去伤害别的女人……可这回我不后悔,我坏得理直气壮,我不想再有更多女人和我一样,一辈子为了那点虚假的幻觉活,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文林听了,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鼻子,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对她温柔笑。小官觉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忍,可眼眶还是红了。文林收回手,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揽着她,声音也放低了几分:“在那种环境下,很多事是在所难免的,你不要把这些都背在自己身上走,太沉了!”
小官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可小金豆还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申木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一块金条接。
小鸡从旁边蹦了过来,一个泰山压顶撞开小官,抡起拳头在她背上捶了好几下,叉着腰气鼓鼓地嚷:“哼,欺负我苏主事!打你打你打你!”
小官悲伤地垂着头,任她打了几下。小鸡打完了,手往下一垂,拍了拍小官的肩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谁都犯过错,我也犯过错……我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没想过姐妹们会遭殃。我想着等我做上了官再接她们出来,可家里为了多寻些门路,就让妹妹们都嫁了人,找的都不好……我想把她们接出来,可她们恨我,说要不是我跑了,她们说不定还能嫁个好人家。我以前觉得带妹妹们出来就是最好的路,可她们想在婚姻里活着,我让她们唯一的心愿都没了……”
小鸡一直欢欢喜喜,从来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蹦蹦跳跳,满嘴笑话,小官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眼圈也红了。
小官伸出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文林也赶紧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小鸡宝宝最棒了,那个时候你也不知道。我也犯过很多错……五岁那年,朝廷发现了大凉后人的行踪,我和哥哥是双生子,可别人不知道,以为只有一位皇室血脉。家里觉得我是女孩没用,就拿我去顶罪,母亲买通狱卒把我救了出来,却用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丫鬟姐姐冒充我,后来那个姐姐……她叫珠儿……”
小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申木走上前来,张开手臂把三个人一起圈住,声音里也带着哽咽:“我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只想到了自己,只想离开那个笼子,我没和任何人说。我娘因为这事伤心过度,身子一直不好……姐姐在夫家本来过得就不好,那男人花天酒地,自己弄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却说是她的问题。姐姐为了生子喝了太多药,身子已经亏空了,又听说我不在了,没挺过来……”
四个人的手搭在一起,彼此的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松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街市上热腾腾的人声和烟火气,把她们的发吹得散开又聚拢。
小官低着头,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以为逃出来就好了,可逃出来只是开始,我们会连累到别人,会伤害到别人,可还是要走,不然所有人都会困死在那循环里,母亲盯着女儿,女儿盯着妹妹,生生世世都在笼子里等别人来救……”
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掠过,声音渐渐变得清亮:“我记得文林说过的那句话:‘要是有个女人的自由之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去那里的路上,我也不要在这男人的世界腐败!’我一直记着,去那里的路很难,代价也很大,但我不甘心悄无声息地烂在这里,用我的血肉去滋养这片肮脏的土地,让这可悲的命运世世代代循环下去!我曾恨过我的女儿,后来才明白,我恨的不是那个孩子,我恨的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锁链,是女人被迫生育的命运。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孩子,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人,这一切都值得!”
文林第一个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平摊在几个人中间。小鸡把手放了上去,随后是申木,最后是小官。
“也许我们到不了那个远方,”申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地砸在风里,“也许后人能到,但我们永远烂在这里;也许我们走到了,脚下全是尸骨……可我们愿意为了那个可能,用尽全力!”
四只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小官抬起头,她笑了,笑很很明亮:“曾经在灶房里偷鸡腿的女人们,也会堂堂正正地夺回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