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照：曾经沧海（凉国卷，将军小官个人传记）》佚名的佚名否

25、往日尘烟 张家村

　　风羽凭着自己的记忆回到了那处生活多年的小镇，她直到二十五岁那年才离开这里来到山庄，如今已经十五年过去了。

　　她从没有想过回来，直到见到了小官，听到了小官和有官说过的那些话，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过去来个了断，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看看自己过去走过的路。

　　她一直觉得回忆是懦弱，但有的时候恰恰回忆才需要更大的勇气，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可过去的伤害依然如影随形。

　　“这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可如今荒草萋萋，家人不知道搬到了哪里……有没有看到那片狗尾巴草？小时候我常和姐妹们在那里玩，有时会遇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虫子，我还把这些虫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在路过一处已经很久没人居住的院子时，风羽指了指院子中心那片长满狗尾巴草的空地，有些怅然的讲起自己旧日的故事。她又指了指一间已经倒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眼中空空荡荡，就好像是进入了一场没有走出的梦：“那是我以前住过的，我的房间在二楼拐角，我在那里见到了人生的第一把剑，也从此确定了自己要行走江湖的心愿。可我那时还没有笃定自己的志向，听人说姑娘都是要出嫁的，我还觉得嫁人是件美好的事，到时候可以红尘作伴潇潇洒洒，一起纵马驰骋天下，那时候我是多么天真……我在我的房间缝完了我的嫁衣，上面是鸳鸯的图案，都说鸳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鸟，我从小就很期盼婚礼的那日……”

　　她伸出手，在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疤，那是她缝制嫁衣时不小心将手指戳破留下的，针刺的很深，血像珠子一样落进了嫁衣，也让这美好从一开始就有了血痕。

　　她在镇上询问，问这一家人怎么搬走了，问了一条街，终于有个老婆婆细致的阐述了这家的过往。这家原本就子嗣单薄，一家老小四世同堂，但到了第四代五房却只剩下三个男孩，一个早早不在了，一个做生意时和人起了争执被害了，一个只生了两个女儿，后来不知怎的也不在了，他不在以后妻子就带着孩子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这间屋子就荒废了。

　　风羽听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可她离开的时候，脚步却有些踉跄。她回到了那座荒无人烟的小院前，透过栏杆看里面那些残破的楼，眼角有些湿润了。

　　两人骑着马穿梭，走了很久，却都没有风羽记忆中自己十五岁就去的那户人家。她打听了很久，终于打听到这户原本算是富庶，但生意上一直不干净，后来被人报复了，家里的钱都被人偷了，生意也黄了，那家老的男人很快就没了，两个儿子一个为了养活家里老小去当了兵，至今没回来，另一个用哥哥卖命换来的钱又盖了个房。这弟弟是个地痞无赖，没姑娘愿意找，他就买了三个穷苦人家的姑娘，靠这三个姑娘养活。

　　小官牢牢扶着风羽，她才勉强站住，但面色已经惨白。小官问她要不要先找个客栈休息，她摇了摇头，准备将那无赖处理。

　　两个人一路直奔那处乡村，一路上风羽什么都没说，嗓子哑的说不出话。风羽说这件事要自己来，让小官在附近等自己，她则趁着夜黑风高进了村，之前已经问清了那地痞的所在，她慢悠悠踱了过去。

　　小官坐在田埂上，望着整片黑暗的天空，脑海中想起姐姐曾教过自己的童谣，可怎么都想不起来调子。她叼了一只狗尾巴草，闭上眼，麦浪翻滚间，几个赤脚的孩子在田间跑来跑去玩过家家。

　　“新郎官来接新娘了！”

　　她追向其中一个扮演新娘的姑娘，那姑娘假装哭着要去找母亲，模仿哭嫁。

　　那时大家还小，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新娘子嫁人的时候家里都要哭，却还说嫁人是件好事。她们还憧憬着，憧憬着遇上个好郎君，就这样白头偕老，却不知还会经历多少风雨。

　　那时年幼的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所谓的家只是一个笼子把女人囚禁成了哺育的猪、劳作的牛、奔跑的马，她那时还以为和那个畜牲青梅竹马长大，就有些感情，就可以一路好好的走。

　　玩过家家的时候畜牲也常在，那时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会在河里游泳，在树上摘花，摘了一篮子的花送给她，说妹妹真美，脸就像花一样美。她那是不好意思的提着裙子跑了，脸像烧透的火烧云。

　　她也缝过自己的嫁衣，虽然是粗布料子，可她缝的很认真，每逢一道者都在想顺顺利利到白头，却不知白的只有自己的头。她还年轻，可鬓间已经生出了白发……

　　过了很久，风羽回来了，带着一位姑娘，那位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人，坐在风羽的马上，两个人的衣摆和袖口都沾着血。

　　小官什么都没有问，直到马已经跑了起来，跑向了下一处村庄，风羽才笑着说：“都处理好了，那畜牲我俩一起解决了。他苛待三位姑娘，让姑娘们不停的做活，还租赁给别人，小褚受不了，一直想跑但没门路，这回和我一起走了，另外两位姑娘都很仇视我，觉得我断了她们的生路，让她们没了男人，要不是我们跑的够快，那两个人就要用镰刀砸我们……”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但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愁绪，她望向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望向那抹亮色，像是在对小官讲，但更是想说给自己听：“我想去找找画像，可一副都没有找到……那时我家条件还不错，家里氛围也宽松，允许我们这些女孩习习武，我知道女孩子行走江湖太难，就想找个大侠客，我爹知道镇上有户做刀的人家，那家有个男孩也喜欢舞枪弄刀，也有江湖梦，就让我嫁过去了……他真的很像我想象中的侠客，我们也有过一段很好的日子，但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小官静静的听着这些过往，小储也没有说话，过了良久，风羽忽然问小储：“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个名字？”

　　小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一直都没有说话，风羽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小储点了点头，小官看了看这个姑娘，她也就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褂子，一直都没抬起过头，那年轻又苍老的样子像有官，像小妹，也像自己。

　　转眼间马就来到了张家村，来到了那片她恨着，却偶尔会梦到的地方。她绕路路过了村口的学堂，学堂还是书声朗朗，那是她曾梦寐以求的所在，那时候听到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也”，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心声，只要能看一行书，哪怕下一刻灰飞烟灭也是笑着的。

　　可她从没有读书的机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弟弟在家门口进进出出，自己不是在田里劳作，就是在家里缝衣服，仅有的时间也只是和姐妹在稻田上玩过家家，玩那些仿佛永远都结束不了的无聊的嫁人游戏。

　　麦田中还是有很多在劳作的人，趁着早上天气没那么热，大家都出来挥汗如雨，田间地头很多都是女人，这些女人背着抱着孩子，却依然在除草浇水，汗水将衣襟湿透，她们做着最重的活，速度也比那些男人快，但还是不时想起那些男人的谩骂：“女人就是麻烦，就是不行，这种活还得靠男人！”

　　还有很多男人在阴凉地里坐着，对女人们的动作和容貌指指点点，有的女人叉着腰骂两句，但大多数又得干活，又得照顾孩子，根本就没有时间管那些东家长西家短。有姑娘挺着个肚子，看起来得有七八个月了，依然在劳作，很多人就这么生在了田垄上，生完孩子没过多久又下地，伤口不时就开裂，血落在麦田里，就像最好的肥料，滋润着这片亘古不变的村庄。

　　她变了很多，没有人认出她，她见到了些认识的人，还有过去的伙伴，那几个姑娘还住在这里，只是手里多牵了几个孩子，还有的大着肚子。她避开这些姑娘，若是被认出还是有麻烦。

　　她问了几个生面孔有关于自己那家人的事，那一家还是住在原本的地方，弟弟刚找了个同村姑娘，两个姐姐在自己在家的时候已经嫁了，妹妹听这些人说也嫁了，嫁给了村庄里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

　　她把马拴在一棵老树边，让风羽、小储看马，自己用小储的围巾遮住脸，朝着那所谓的家的方向走，虽然，那不是自己的家，是父亲的家，是弟弟的家，唯独不是自己的家。

　　走到门口，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熟悉的人，后母。她的表情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尖刻，一上来就怒气冲冲的问找谁，她随口说自己是江家的，后母脸上的刻薄散去了一些：“我家那丫头怎么样？之前听说生了个闺女，如今是不是又生了？”

　　她摇了摇头：“不在了，没了。”

　　后母向后退了一步，用那双打过她无数次但也递出了嫁妆的手擦了擦眼睛，一个满脸横肉的老男人走了出来，一上来就是伸手要钱：“我家孩子怎么没了！不管怎么样人都是在你家没的，必须赔我们钱，不然我们就闹！”

　　一个胖男人从门里滚了出来，在地上打滚，一直说姐姐没了就该给钱，另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怯生生探出个头，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后母赶走了：“晦气的话别听，别影响了肚里的孩子！记得喝符水，要不可生不出大胖儿子！”

　　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听着话里的那句晦气，不由得嘴角向上扬了扬，只留下一句去找江家男人商量，就毫不犹豫的走了。临走前她将红布包扔在地上，那里面是后母给自己的那些嫁妆。

　　镯子被卖了，钗子和一只耳环一直都在，另一只耳环小翠送了回来，如今都放在里面，被子、银钱和镯子她都按照价格算好了，将银钱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她记得后母对自己的好，也记得她一直打自己，她嫌自己晦气，但也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直到如今也是唯一会为那个女孩的结局流两滴眼泪的人，可那点温暖太单薄了。

　　后母终究也成为了那种人，顺利成为了自己曾希望的样子，将儿子养大，让儿子娶妻，自己可以当婆婆指使媳妇，逼着媳妇生孙儿，把自己的苦再加到别人身上，把自己喝过的伤身的符水，再给别人喝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