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喜欢》金耳言

13、第 13 章 程冕的

　　程冕的公司就在中庭街附近，而朗秋酒店就是爱德华住的地方。老梁没有把车开到酒店专门的停车场，而是停到了正对酒店大楼的街边，这是程冕要求的。明明半小时前他还告诫过陈思敛离那个人远一点，现在，他却出现在了那个人楼下，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中庭街横穿商业区，附近除了办公楼还有几个大型商场，即使到了晚上，街上依然很热闹。黑色迈巴赫在路边停了有十来分钟，很是惹眼，路过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要瞧上一眼。幸亏是晚上，而且这车本身的保密性就很好，没人能看到里面，不过坐在驾驶位的老梁现在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动物，而坐在后排的程冕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对面的酒店。
　　老梁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从不敢干涉他的想法，沉默的当好安全驾驶的司机即可。
　　程冕不说一句话，看了半天又把目光收回来，拿出手机打开了邮件。
　　邮件里有一封是一周前程继明的律师那个叫Jones的人发给他的。Jones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是告知程继明的死讯，当时他没听几句就挂断了；后来，Jones又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仍然是关于程继明的，他索性拉黑了那个号码。再后来，Jones就给他发了邮件，说程继明的遗嘱中把程家那套老房子留给了他，需要他处理一些手续。
　　他记得那套老房子，在外环一片别墅区，当时那一片地新开发炙手可热，还是当年程继明和季凝结婚时买的，程冕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出生长大的，只不过因为夫妻俩是商业联姻，为了完成家里的任务，没什么感情。程冕儿时的记忆大部分都是独自面临冷冰冰的房子和只知道工作的佣人。
　　季凝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相对于专注于工作的程继明，她在家待得时间久一些，陪程冕的时间也更长一些。但是她是一位艺术家，一位仿佛超尘出世的缪斯女神，在音乐和艺术之外，显然对俗世凡物没有那么敏感。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跟儿子相处。两人哪怕整天待在一起也常常说不了几句话，唯有把儿子当成学生教他拉小提琴时，她仿佛才能话多一些。尽管如此，程冕还是喜欢跟她在一起，喜欢看她在开满蓝色绣球花的花园里拉小提琴，那实在是一幅再美不过的画面。
　　只是后来她去世了，程冕也不住在那里了，那幅画面再也看不到了。
　　程继明当年去英国后，就负责了程家的全部海外线生意，不得不说程继明在商业经营方面很有天赋，在英国的时候，把程家海外线发展得十分兴盛，加大了程家在海外的势力。程继明留下的遗产绝不仅仅只有国内那一套不起眼的老房子，但他现在唯一留给程冕的只有那套老房子。然而，就算他留给程冕的只是一块烂石头，程冕也一点儿都不想要。
　　程冕自立门户多年，有了自己的公司和事业，他不依靠程家，也不想跟程继明有任何关联。程冕握紧了手机，没有回复邮件，正准备按下删除时，忽然听见车窗玻璃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他一抬头，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外面站着的人，那人脸上带着笑。
　　车窗缓缓降下，爱德华打了个招呼，“呦~真的是你啊。”
　　程冕嘴唇微微动了下，没说话。
　　爱德华弯下腰趴在了车窗沿上，往座位前看了一眼，“梁叔也在呀。”
　　老梁扭过头来冲他点点头。
　　“我刚去买了点东西，看你的车停在这儿，干嘛呢？等我呢？”爱德华趴在车窗沿，清冷润白的街灯正好从他头顶落下，给他周身染上了一层柔和圣洁的光。他离程冕的距离很近，程冕依稀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香水味和……煎饼果子味，嗯？
　　“我买的，馋了好久了，要不要吃？”爱德华把一袋煎饼果子拎起来，在窗外晃了晃。
　　“不用，我还有事，准备走了。”程冕转过头，不再看他。
　　“这么着急？”爱德华呢喃着，却趴在车窗边没动，看着驾驶位，“梁叔，你们一会儿去哪儿啊？”
　　老梁被问了个懵，扭头看看爱德华，又看看程冕说不出话。爱德华露出个看透一切的笑，对程冕道：“不着急的话，下来待一会儿呗，别在车上坐着了。”
　　程冕犹豫了几秒，推门下了车。两人靠在车边，看着往来的人群和车流，“你吃饭了吗？饿不饿？真不吃？”爱德华举起袋子里的煎饼果子又晃了晃。
　　程冕点了根烟，火星燃起，说：“不饿，我不吃路边摊。”
　　爱德华点点头，没再问，啃起了煎饼果子，他吃相很认真，好像那东西味道真的很不错。程冕吐出一口烟雾，侧目一瞟，总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他浑身的气度看起来是富家子弟出身，举手投足也很有教养，这样子分明该是在高档餐厅切着牛排配红酒才合理，但现在却毫不在意形象在马路边啃煎饼果子，尽管他的动作很斯文，并不显市井气。
　　爱德华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抬头正对上程冕的目光，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说了句：“这个真的很好吃。”俨然一副吃货的样子。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白沙拉，把嫣红的嘴唇衬得更水润。程冕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吐出一口烟雾。
　　“梁叔要一直在车里等你吗？现在都八点多了，他不下班？”爱德华问。
　　“我付了很高的工资。”
　　“你不会开车，还是不喜欢？”爱德华又问。
　　程冕顿了片刻，眉宇间染上一丝阴郁之色，仿佛陷入了某些不好回忆，然后又稍纵即逝般的呼了一口气，冷声道：“不喜欢。”他有驾照，考驾照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但通过考试和真的开车上路不一样，他不喜欢。
　　爱德华嗯了一声，也不追问为什么不喜欢，因为他很清楚程冕目前对他的抵抗和排斥甚至怀疑的态度，最好不要多问惹嫌。他一口咬住了煎饼果子里夹的香肠，因为没咬断，把剩下的半截都给拽了出来，连带的酱汁粘在了他手上。他下意识“唔”了一声，程冕扭头一看，就见他叼着半截香肠为了不掉在地上而努力嘬进嘴里。程冕微微凝眉，又把头转过去不再看，嘴里的烟好像都没味儿了，只觉得一股躁郁冲上喉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蓝色手帕，看也不看，直接递了过去。
　　爱德华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帕，又看了看都没正眼瞧他的程冕，感觉有种别扭似的可爱。他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
　　手帕的材质很讲究，上面的花纹看起来也很精致，帕子的一角绣着某高价品牌的标识。爱德华擦了擦手上和嘴上的酱汁，摩挲着那条手帕，“德国高级定制男装品牌柏莱特配的手帕，你这么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他说着往程冕身上看了一眼，果然是同一个品牌，之前见程冕穿得也是。
　　“没什么喜欢，穿习惯了。”程冕说。
　　爱德华点点头，直接把手帕塞进了自己口袋，“等我洗干净了还给你，这样就有理由下次约你见面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地，但听起来却又很认真。
　　程冕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觉得心里被轻轻挠了一下。喧嚣的马路掩盖了夜间的宁静，躁动的情绪萌生在不易察觉的黑暗之中。半晌，他忽然问了句：“你平常说话就这样？”
　　“嗯？怎么样？”
　　“……”
　　这么轻易撩拨人。程冕把话咽下没答。他觉得爱德华这人实在是太会蛊惑人心，不仅外表极具魅惑，连随口的一句话都会无意撩人心，难怪陈思敛即使知道得不到也愿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这样一个人，只要他想，应该有很多人能被他诱惑，程继明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想到他跟程继明的关系，程冕突然又觉得心里像被石头堵住一样压抑又很不舒服。
　　爱德华吃的很慢也很认真，程冕也不说话就默默站在旁边抽着烟，只是余光始终留意着他。过路的人时不时会被他们吸引目光，不仅仅是他俩身后靠着的那台惹眼的车，还因为两人出众的外形和与众不同的气场。
　　程冕并不在意，他只是有种莫名的轻松而舒畅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两个人站在一起，周围是怎么的目光和环境都无所谓。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似乎在贪恋着跟这个人近距离接近的时刻。
　　一根烟很快抽完，爱德华的煎饼果子还有大半个。他把嘴里的咽了个安静，平静地问道：“抽完了？上去坐坐？”他抬下巴指了指酒店的方向，这自然的语气让程冕觉得他好像就是在等他把烟抽完。
　　“你别让梁叔一直等了，也让人早点下班吧。你待会儿打车走。”
　　程冕没说话。
　　“不然我给你报销打车费？”爱德华笑了笑，又补充道。
　　程冕依然没说话，只是捻了捻烟蒂，走到几米外的一处垃圾桶边，丢掉烟头，又走了回来。爱德华看着他径直走到驾驶位，老梁正开着窗无聊地看手机，见他走过来，连忙收了手机抬起头，“程总。”
　　“你先回去吧，把车开走。”
　　“好。”老梁点点头，没多问，发动了引擎，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只夜间的幽灵没入了车流。
　　爱德华其实有些意外，他刚刚只是试探地做了个提议，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程冕竟然真的让司机先走了。这是答应了他的提议了吧？爱德华自顾自地想。
　　程冕好像在慢慢放下对他的防线，这一点让爱德华觉得很开心。只不过，他仍然能感觉到对方探究的审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好像试图要把他彻底看透，对他任何一点行为都要先怀疑一番。
　　他抬起头，正对上程冕的眼神，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总是笑，笑个什么劲儿，程冕冷着脸，以一副“并不是妥协了你的提议，你就可以这么得意”的冷硬声音问：“汽车尾气好吃吗？”
　　爱德华心情不错，不在意他带刺的行为，微微倾身往他跟前凑了凑，鼻尖几乎靠近了他的衣领，那一瞬间能感觉到对方整个上半身都有些僵硬。
　　“尾气不好吃，不过，你身上的烟味好闻。”
　　程冕一动不动地站定，瞳孔微微一震，好像那一刹那连呼吸都忘了。
　　爱德华淡定地退开，心里笑道：小朋友果然是小朋友，意外的纯情。他将没啃完的装煎饼果子的塑料袋系好，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程冕下意识又想掏出一根烟来，但他忍住了，多余的行为都是掩饰不安，他不想暴露一点自己的弱势，只有不退让的镇定才能让他不轻易败下阵来。他不习惯被人牵着鼻子走，节奏应该由他把握。他注视着爱德华的背影，迈开长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