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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江南雨(十七) 她不知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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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多山林,大小村庄也不计其数。
在对谢氏姐弟的死生疑之初,陆砚便安排人暗中在城外村庄中搜寻二人的下落,谁料他们竟是被展隋藏在城中,真是好一招灯下黑。
近来他们假死脱身之事暴露,海捕文书贴了满城,混乱之际,陆砚的人才赶在官府之前寻到二人。
潇君随他来到杨柳巷时,已日落西山,成片的火红燎染了远处的山头,橘光漫天,似是寻常时候,巷子里也传出些百姓们起灶做羹汤的声响。
隔了很远便见到十二与一稚子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相聊,见到二人的身影出现,十二不动声色地催动稚子回家吃饭,顺势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等目送他归家,才转身朝潇君他们走来。
“姑娘,爷。人在里面,七哥他们盯着的。属下方才问那孩子,听说谢氏姐弟约是半月前搬来的,平常院子门都紧闭着,只一个丫鬟会出来采买,见了人倒也热络,对邻里只说是一对南方的夫妻,家道中落才到杭州寻亲,亲眷赁了这个小院暂住,若非如今城内海捕文书贴了满城,邻里有起疑的,要寻得他们实属不易。”
半月前,算算时日,恰是自清堂起火那段时间。
倒是对上了。
潇君跟在陆砚身侧,稍稍落后他半步,仰头时恰好能看到他迎着夕阳的半张脸,霞光落在他的左脸上,却瞧不出他本来的半分温和,幽曈定定望着前方,巷道深长,他的目光仿佛穿过其间,隔着春风落定在那扇紧锁的漆黑门页上,带着西北的寒凉。
十二的声音复传来,“爷,官府的人已知晓谢氏姐弟的行踪,只怕......”
陆砚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叫陆七带两个人在巷口守着。”
说罢他转身看向潇君,原本冷冽的脸上浮出温柔的笑,只一刹那,潇君便觉得他这笑里噙着雪山与大漠的风。
或许她一直以来就忽略了陆砚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浅显的觉得,他是为了边关战士的温饱,可即便是前世,官府搜刮民脂民膏充以粮草,虽引起杭州数日的动荡,却也实实在在地为边关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陆砚,本不一定非要来此。
但他既来了,那就必然有他的缘由。
一个较于粮草更为紧要的缘由。
“七娘......”
“我不回去。”
二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巷弄里的风在此刻似乎轻缓许多,带着春时的暖意,在那丝温柔中,潇君盯住他的眼眸,仰头认真道:“逢屿,我不回去。”
他还记得当初宋家罹难,潇君长跪坤宁宫为娘家求情,朱峻熙觉得宋氏如此,失了他的颜面,即便他当时明白宋振扬押运修河款有失,是有心人为断其臂膀而为,但他脸上的厌恶之色依然毫不遮掩,他怒斥潇君不知礼节,斥宋振扬罪有应得。
那些话他并非只说给潇君听,也有意让人传入陛下耳中。但受其痛骂的人,唯有潇君。
她不怒不辩,目光晦暗,浑似身旁怒意滔天之人与她并不相熟,只在最后朱峻熙让她回府之时,她的嘴角勾出一缕讥讽之意,缓缓仰头望向朱峻熙,目光澄澈、坚定、不屈。
她说。
“朱峻熙,我不回去。”
不远处的长廊宫檐之下,陆砚将此事尽收眼底。
恍如此刻,她的目光依旧坚定,他也不明白为何这个时候自己会想起这一段往事,但朱峻熙没能让她听话,陆砚也不愿她不如愿。
潇君似乎在决定做一件事时,语气都是平淡的,就像清晨山间的风,温顺轻缓,却能翻山越岭,不容阻碍。
“好,不回去。”
陆砚轻轻一笑,侧身让出路来,示意让她先行,自己则跟在她一步远的地方,循着她的脚步,一齐朝巷子里走去。
*
谢氏姐弟赁住的小院只有三间房,陆砚等人在正厅问话,潇君被十二从伊始便请到隔壁的房中。
这里想来是谢氏的居所,陈设只有简单的几样,但梳妆匣却整齐地摆放了许多个,其中首饰琳琅满目,皆分门别类地收在妆匣中,可见她即便落魄也不是一个甘愿自弃的人,心气是有的,奈何行差踏错。
潇君轻轻叹息,屋外即传来谢氏带着抽咽的声音,“......公子,奴好大的冤枉,奴家不过一后宅妇人,什么边关,什么细作,都是全然不知的啊!”
谢氏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盖应保养得当或是境地使然,她的声线尚似少女般婉转空灵。
从其柔声细语听来,潇君脑中已有了一道倩丽身影,正袅娜地跪坐在地上,殷切期望着眼前的人会因美貌放她一码。
却听陆砚冷笑道:“我并未与你说什么细作,今日来问你话也没想过会放过你们姐弟二人,你不必多费口舌开脱,我只问你,自清堂背后究竟做的什么勾当?若你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今日便不必受些皮肉之苦。”
“谢氏,你能跟在展隋身旁这么久,自清堂毁之一炬以后,他竟还将你私藏在此,想也不是什么蠢人,我是什么人你约莫早已猜到,那军中的手段你不会不曾耳闻,我只等你三息,三息之内若不说,我会亲手卸掉你弟弟的双臂,你也可以一直不说,但他,等不了你多久。”
他说三息,便真只有三息。
潇君来不及反应他的话,谢涛的惨叫声已响彻云天。
刹那间,潇君心头猛地一震,摁在镜台上的手指尖发白。
她的异样被身后的十二看在眼里,不由听他问出了声:“姑娘,要不属下同您出去走走吧?”
潇君身形晃了晃,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必。”
说着她收回放在镜台上的手,转身回了座位。
这道木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无比的清楚,她也很清楚自己害怕残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温良。但她很厌弃这种畏惧,身处此间,她不该有。
是她自己选择走入这些事中来,如今已没了回头路。
墙后的审讯仍在继续,陆砚的声音依旧透着彻骨的寒意,“若你还不知要招供些什么,那我提醒提醒你。”
话落,从屋外走来一名暗卫,手上拿着两把四尺长的大刀,“铿”地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谢氏面前,这刀并无多余纹饰,整支铁铸而成,刀背厚重如墙,刃口却薄得能映出人影。
谢氏一看此物,姣好的脸庞顿时惨然失色,垂首望着地上的宽刀,抓着裙裾的手却微微发颤。
“观你神情,想是认得这两把刀。”陆砚高居上座,低眉睨她,“这一回,我给你五息,好生想清楚要如何答话。”
谢氏目露无措,伏身跪在地上,似还在琢磨陆砚的话,直到谢涛凄厉的惨叫再度传来,她方如梦初醒般支起身子。
陆砚正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匕首上鲜红的血液顺着冷刃滑落,滴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
谢氏被吓得浑身战栗,双眼圆睁着望向他,嘴巴张合数次,竟是哑然失声。
“不......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可以私设......”她下意识想要控诉,对上陆砚眼中的厉色,又被吓得噤了声。
“私设?”陆砚好笑地望着她,悠悠开口,“勾结外邦,贩卖军械,意图谋反,桩桩件件,若按军法处置,你可知你姐弟二人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谋反?我没有!”谢氏凄声道。
“我大宁上好的精铁却变成战场上敌军锋利的兵刃,刃指之人竟是我们自己的兵士,你敢说这与自清堂无关?”
谢氏一怔,双眸飘忽几回,立即磕头哭诉,“将军,奴当真好大的冤枉啊!”
陆砚接过暗卫递来的手绢,将手上沾染的血渍擦拭,偏头睨向她,眼底的耐性在这一刻也已然磨灭。他将染血的绢布随手掷在地上,神色漠然地跨过那方染血的素白绢布。
他的话随堂风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谢涛,埋了,谢氏,她既有冤屈,就留给那些惨死于瓦剌刀刃之下的大宁将士们听吧!”
谢氏闻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之人原是从伊始便打定主意要她姐弟二人的命吗?
“你是谁?”
她忽然爬起来要朝陆砚追去,可身旁的暗卫根本不给她机会,一把押过她的手臂,使得她只能厉声喊道:“你别走!即便是死,你也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陆砚在门口停下,转身望向眼前目眦欲裂的女子,又看了眼早因剧痛晕死过去的谢涛。
他并不准备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她不知那些被逆党害死的将士们是谁,也就不必知晓杀她之人是谁。
“动手!”
暗卫得令,匕首已近其咽喉,忽被一道女声打断。
“且慢!”
潇君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门口,她见暗卫停下动作,似松了一口气,转向陆砚道:“我有话想要问她。”
陆砚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身让过潇君,眼底翻涌的杀意被一层沉凝的冷雾压住。
潇君仰头望着他,清浅的眸中似乎映有几分安抚之意,示意他别担心。
“谢娘子,我此来只问你一桩事。”潇君迈过门槛,走到谢氏面前,伸手将一枚耳珰拿近,递到她眼前,“这枚耳珰你可认得?”
白玉竹枝缠血月。
沈轻轻与沈依依都曾佩戴过。
见谢氏沉默不语,潇君也不恼,轻声道:“我曾见旁人戴过这耳珰,又在你房间的妆奁里见到了它,我瞧此物别致,似是外族之物,佩戴之人皆只戴右侧,你说巧不巧,你这里也只有一枚。”
说着她将耳珰挪到谢氏右耳处,谢氏下意识就要躲开。
潇君却喝道:“别动!”
她这一喝,谢氏竟被她的气势所唬,真就不动了。
潇君展颜笑了笑,和煦道:“我要为你戴耳饰,你若乱动,伤着你如何是好?”
“方才我听说你是犯了通敌之罪?自清堂明面上的主子虽是你,然则实际是谁做主的,我们和你们都心知肚明,通敌也好,敛财也罢,这都是那个人做的,如今他也身陷囹圄,你瞧瞧,躲在你们背后的人从你们身上获了利,又可曾救你们于水火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谢氏原来的耳饰取下,重新戴上那枚血月珰。
“何苦来哉,你们姐弟俩还替他们遮掩。我不多问,你只需告知我这耳珰的来历,也不算背叛他们。”
谢氏警惕地望着她,须臾后终小心问道:“你只问这耳珰?”
“我只问这耳珰!”
“好,我说。早前展……展郎有位生意上的友人,常来自清堂,身侧常跟随一名女子,这女子只戴右侧耳饰,这枚血月珰是她所赠之物,我并不喜爱,因此放在房里不曾戴过。”
“你在说谎。”
谢氏抬眸,女子明亮的笑撞入她眼中,语气中尽是笃定。
潇君续道:“血月珰是在你镜台右侧第一个妆奁中寻得,里头脂粉已用了大半,那都是你常用的,因此,这枚血月珰你应当也戴过不少回。”
“你……”谢氏神情一滞。
潇君笑道:“我什么?莫非我说的不对?”
谢氏将脸偏向一旁,无奈道:“对,我是常戴,姑娘也是女子,莫非你就没有钟情的饰品吗?”
“那谢娘子何必遮掩呢?不过我瞧南安伯府的沈姑娘是因只穿右耳则戴一侧耳饰,娘子分明双耳皆穿,为何也只戴一侧呢?”
话落,谢氏猛地望向潇君,霎时面露惊色。
沉默良久,她才一点点收敛惊诧之色,像失了力气般向后退了一步,指节不禁蜷缩起来,将心里那点慌乱死死按进了袖中。
谢氏闭了闭眼,深深叹道:“姑娘倒是心细,所知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多。血月珰确实是沈姑娘所赠,意欲何为我也不知,她们似乎在寻一个人,一个拥有另一侧血月珰的人。”
“也是一个于他们而言,十分重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