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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江南雨(十六) 七娘,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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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将过,便有府衙的差役上门来,说今日三殿下抵达杭州,徐大人昨日因忙碌忘记知宋姑娘,如今特地派人来请。
府衙的诸位大人还有南安伯世子等人已在渡口恭候三殿下,潇君作为筹粮队伍的一员,不可不去的。
吟霜在门口满脸遗憾,双手往前一摊,无可奈何道:“哎呀,却是不巧了,我家姑娘瞧今日天色好,一大清早就出了城,说要去看看城郊村落可有余粮售卖,奴婢也不知姑娘究竟去了何处,这可如何是好呀?”
两名差役见她说得真切,只得道:“那我等便如实告知大人们了。”
潇君自然去不得。
此刻的她已跟随陆砚来到了城南某处郊野,二人纵马驰骋,春风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很是惬意。
她的马术也是在安庆府时学的,不过回到京城后她便骑得少了,也甚少如今日这般。
此地是在杭州城外的一处山脚下,浅草才能没马蹄,带着独属于春日的生机。草甸的一旁是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映着天光云影,以及岸边骑马的男女。
潇君放缓了速度,陆砚也默契地跟随在旁,二人相顾无言,就这么静静地沿湖岸绕了两圈。望着远处衔着春阳的山峦,潇君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陆砚的脸上。
他侧脸的轮廓在暖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宇间似还凝着几分西北风沙留下的沉郁。
她忽然很好奇,西北的草原。
她曾跟随父亲去到安庆,了然那方的水乡人家,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乌篷船摇着橹声穿桥而过。
也听陈姿提过宝庆,她说那里群山层峦叠嶂,山间百姓依山而居,木屋错落有致地建在半山腰,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与山间的云雾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西北那么远,在这个车马缓行的时代,许多人穷极一生都不曾有机会离开家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但她却很想见识所谓辽阔,究竟是怎样的宏伟壮观?
潇君指尖轻轻摩挲着马缰绳,轻声开口:“逢屿,西北的草原,是什么样子的?”
陆砚闻言,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仿佛被她的问句拉扯回千里之外的荒原。
片刻后,只听他斟酌着字句答道:“西北的草原,不及江南精致,春日里,草色是苍劲的绿,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看不到边际。草原上粗粝的风裹挟着黄沙与牧草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猎猎。”
一望无际的草原。
若可以,她真想去瞧瞧。
“大宁太大了,若论起景致,江南的婉约,西南的群山,东南的海域,西北的辽阔……只怕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遑论亲眼目睹了。
潇君也望向远处的山,在脑中浮现出自己对西北最初的印象。
在遥远的故乡时,她借着那些新兴器物所看到的,却发现自己记忆中的画面正一点点消逝,只剩下模糊的色彩。
她有些失落,陆砚这时下了马,朝她伸来手,笑道:“七娘若想去看看,待此处事了,不如借押运粮草之机,去一回西北?”
这是她曾想过的,但那时候还不知朱峻熙也会来,更不知他是否也会同去西北。
潇君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自己不必为了他放弃好不容易的机会,她该学着把朱峻熙当成一个此生不熟识的陌生人,平和地待他。
“好啊。”
她望着面前的那只手,唇角弯了弯,同样伸手握了上去。
下了马,陆砚将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下,转身回到潇君身边,二人一齐沿岸踱步。
“对了,阿赢在军中可还好?”
料想她会问起曾书书,陆砚如实道:“她过得还不错,边关的人并未因她女子之身而轻视,她自己亦有本领在身,没到一个月便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如今已是肃州卫的一名总旗了。听闻我此行可能会遇见你,她还说要与我一起过来,只是碍于军中事务脱不开身。”
闻言,潇君倒是有些惊讶,“才一个月,她便已经在卫所有职了?”
她眼角眉梢的喜意落在陆砚眼底,他不自觉也漾开笑容,“这一世她无伤在身,没了囚犯的身份,也不必约束在我的身旁谋出路,且她骁勇不输男子,有军职并不出奇。”
“也是,阿赢不是一般人。”
她是大宁第一位女将军,她能在多是男子的史书中留下峥嵘的一笔。
“七娘,那你呢?”
陆砚忽然问。
“我什么?”
身旁之人语气低了下来,“你在北直隶,可还好?”
潇君知道他意有所指,十二跟在她身边,又有何事他是不知晓的,他们有自己的办法联系,潇君的事想必十二都跟他说了。
可他在边关的事,自己却要通过徐简行才得知,甚至他给自己传来的信里也不过寥寥几个字罢了,想想还真是有些......
不太公平。
想到这里,她内心竟对这种不公平起了恼怒的念头,她故意落后他一小步,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息,“我啊,那可是不太好啊,十二没同你说吗?我在诏狱所受的鞭伤至今还有道淡淡的印子在身上,也不知会不会留疤痕,想我一个姑娘家……”
身前的人忽然停下,她一时不察,径直撞在他背上,鼻尖硌着他坚硬的肌肉,疼得她一下止了声。
陆砚忙转过身来,看她捂着自己的鼻子不说话,他瞬间便有些着急,眼神里藏着几分心疼的情绪,“撞着鼻子了?让我瞧瞧。”
潇君捂着鼻子摇头。
陆砚更急了,立即便要来拉她的手,“流血了?”
潇君只眨着杏眼望着他,也不说话,在他的手要碰到自己时,却身子一扭避开他要往前跑去。
但她的身法在陆砚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尚未迈开步子,自己已被陆砚跟拎小鸡仔一般,拽着衣领反手拎了过来。
“别动,我仔细瞧瞧。”
下一刻,陆砚一张俊脸凑了过来。
这距离有些太近,潇君下意识退开一步,“我没事。”
“没事你跑什么?”见她只是鼻尖微微发红,料想确实没什么事,陆砚复站直了身子,低眸盯着她看起来。
潇君被他盯得不太自在,不觉又退了一步。
陆砚望着她视线四处躲藏的模样,倒比之前所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不同,不禁笑出了声。
潇君更恼怒了,又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干脆将头别开,去看湖对岸的树林。
陆砚收敛了笑意,微微躬身又凑近她几分,望着她很认真的说:“七娘,我让十二给我传信你的消息,并不是想监视你,只是害怕你会有什么危险。”
“若我真有什么危险,你远在北牢关,又能做些什么呢?”
潇君瘪了瘪嘴,扭头看了过来,细细听来,语气里竟暗藏了几丝不易觉察的委屈。
不知晓陆砚有无意识到,她自己率先意识到了,委实有些羞人,忙又别开脸,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柳絮,“我只是觉得,你既让十二盯着我,便该让我也知晓你的境况才是,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啊,他们是朋友啊!
潇君在心中默念朋友二字,可念了几遍,莫名又心烦了起来。
“算了,只要你无事,我是说你和阿赢都无事,不说便不说吧。”
她话音刚落,陆砚忽然伸手,竟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潇君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发烫,一瞬间她怔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陆砚收回手,急急负手到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往后我每收到十二的信时,也写一封我的境况,我是说我与阿赢的境况送来,让你知晓可好?”
潇君还沉溺在他方才温柔又突然的触碰中,他低沉的声音入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记得愣愣地点点头。
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说以后也会给自己写信。
此时正巧一阵清风穿过山林,携着湖畔新抽的柳丝气息,轻轻拂过二人衣袂,她鬓边碎发在风里微微晃动,心中这份酸涩的悸动也终于吹淡了些许。
抬头看时,只见陆砚俯身望着她,墨色的眸子里含着深深笑意,却又温柔缱绻。
“也……也行吧!”潇君抿了抿唇。
说着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越过他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哪还有陆砚的身影,潇君瞬间慌了神,失望的情绪漫上来,一瞬间心口像是空缺了一块。
这下把两下的,怎么就不见人影了?
“七娘。”
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潇君猛地转身,被出现在身后的陆砚吓了一跳,便听他低低笑出声,“你脸红什么?”
“……”
她脸红了吗?
哪里的话!
见到陆砚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顿时心生一种被戏弄后的窘迫。
可恶!
旁边这湖能否凫水啊,她想跳下去。
好在此时有个骑马的人影不断由远及近,马蹄声踏碎了湖畔的静谧,也驱散了二人之间那份近乎凝滞的旖旎。
来的是陆砚的近卫。
陆砚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神情又换回到寻常见他时的沉稳持重。
等近卫下了马快步上前,陆砚率先问道:“何事?”
“爷。”近卫侧目望了眼一旁的潇君。
便听陆砚道:“无妨,你直说就是。”
“找到谢氏姐弟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