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93、安同 盛乐宫依旧

　　盛乐宫依旧堂皇，奢靡更胜从前。安同按惯例回京述职，今入宫面圣，新帝对边防事宜似并不关心。
　　手里是方才刚接到的副将文书，说的是自将军离营当夜，火头营队副蒙洛病倒，兵将三日未有饱食，士气低落，望将军速回。
　　安同想起当年的副将哈古，素有虎将军之称，引领众将打下不少漂亮的战役，却偏偏被革职送往火头营。如今的副将为新帝钦点，却是个毫无主见事无大小都处理不得的平庸之辈，长期以往，江山社稷堪虑。
　　今日的‘长乐’似乎格外安静。安同缓步走进，一进门便见到背身而立的女子。对她的背影安同自是熟识，每每回宫，除了面圣，不移不漏见她一面是有着私心。
　　“范司乐近来可还安好。”
　　女子回头，清瘦更胜从前，安同微微皱眉，是心有担虑。
　　“还好，多谢安将军问候。”范伶欠身回礼。
　　“范司乐想必也听得了几日之前青琴子在安州授琴，在下无能，本想为司乐赢下六弦，如今想来，确是自不量力。”
　　“安将军何须自责，六弦所属本是命定，何况范伶已不再拨弦奏曲——”
　　“为何？”安同大惑，猛的瞥见范伶藏在袖中的十指，指节红肿，甲色惨淡，他心头一痛，再看范伶布裙边一桶待洗的宫服，安同心中凄然。
　　“难怪未听得‘长乐’习乐声声，难怪这里衣布晒满，当年‘长乐’，如今，已是‘浣衣局’了不成！”
　　“安将军，请小心言辞，莫不要祸从口出。”
　　安同绝非胆小之人，她若是愿意，他即是不理世俗，成为万矢之地也在所不惜。
　　“范伶，若不如——”
　　“安将军的厚意范伶心领，范伶身在宫中已不由己，将军在外行事不易，莫道成事，怕只怕连累你横祸飞来，朝不保夕。所以，安将军不仅不能说，亦不能想，范伶，送安将军。”
　　范伶再一欠身，是有拒人之意，安同伸手，不敢去碰，终是落魄回身，脚下如灌千金之重。
　　安同心不在焉出了宫门，等候在外的送信小将忙小跑上前递上书函。书函来自前锋营谢东来。他展开一看一言不发忙不迭地飞身上马。不在军营这才几日，就出了如此大事，好个副将，倒是只字不提，果真不知孰轻孰重。

　　安同风尘仆仆一入军营就见谢东来候在门营之外，他拉住缰绳跳下马，谢东来来迎，道：“将军，昨日有人到访，说要面见将军。”
　　“哦？”安同将马鞭递于东来，抬步走入大营，见帐内军图前站着一人，黑玉束冠，玄色锦袍外绣棱枝泠水花，虽背身站着，他又怎会认不出他来。
　　“老弟到访，倒是为兄照顾不周了。”
　　方子卿闻言转身，走上前去。
　　“如今我是太子之臣，安兄身在朝堂对我不但不避嫌，仍礼数周全，已是难得。”
　　“唉，”安同摆摆手，道，“方老弟此言差矣，虽各为其主，但你我兄弟情分是变不得的，只是老弟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此次是所为何来？”
　　军帐厚实，四周布兵，只怕隔墙有耳，方子卿一个迟疑，安同心领神会。他步出帐外唤了东来，交代了几句，正要回帐，似想到什么又再补了一句。
　　“莫不要惊动军副。”
　　军副是拓跋绍心腹，那帐中来访之人的来历怕不简单，至少，并非来自如今的京都盛乐，帝王脚下。东来这样想着默默退下，不多言。
　　安同对方子卿微微点头，子卿走近安同，低声道：“太子五日前行至沃野，去往夏国边境是要赫连昌从我魏国撤兵，可一去五日了无音讯，听闻赫连昌行宫承华宫被毁一角，太子恰在其内，”方子卿仔细观察安同反应，见他面露焦急之色终是松了一口气。安同虽仍为沃野守将向拓跋绍称臣，但他忠心为主，全心为国，是名难得的忠臣良将，也不会动些迂回的心机，是他方子卿当初愿为结交的好友。安同对太子受难一事起了忧心，那么他方子卿这一步并非走错。子卿这样想着，继续说来，“我日夜兼程来到沃野，前日夜探承华宫，仍未寻到太子踪迹，不过却发现一件怪事。”
　　“何事有怪。”
　　“赫连昌并非善类，夜探一行过于顺利，多半是他有心让我查证，那么夏国并非祸首，至于安兄——”
　　方子卿说道这里，安同已焦急出声。
　　“老弟，太子是先皇亲下口谕，也是皇族血脉，就是新帝下令，我安同亦不会当这残害太子的侩子手啊！我在回营之前是收到消息，可也只知晓承华宫被毁担心赫连昌会迁怒我沃野守军才急急赶回，决不知太子也在被毁宫内啊！”
　　“安兄莫急，安兄虽守在边关，可魏境之事想来也闻得一二，自清河王登上帝位，对手足可有半点手下留情。不怕告诉安兄实情，当日盛乐宫内，是清河王弑父夺位，而太子本为清河王能留下先帝一命遂放下兵戎自逐出宫，可清河王竟不守信约仍将先帝一刀毙命，实在可悲可恨。”方子卿见安同已惊得跌坐于旁侧交椅，他不动声色继续道来，“太子遭袭，子卿本以为是拓跋绍所为，这怪就怪在，子卿在废墟之外，承华宫后门暗角，发现了这个物件。”
　　方子卿摊开手心，是枚铁制箭头，三角铁器似被摩挲多年，其上字迹隐约已分辨不清，可安同怎会辨识不出。
　　子卿试探问道：“听闻，沃野军营半年之前并非如今的军副，那既往担任军副的将军似立战功无数，其由来，正是蒙家军将。”
　　安同不答话，子卿只能再道：“十余年前，蒙家军为先帝攻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怎奈小人离间，先帝以为蒙将军不忠，除了军阶，贬为庶民，可恨那赫连勃勃落井下石，将蒙家赶尽杀绝，从此蒙家军消声灭迹。据记，当年蒙家军的兵刃箭戟本也都熔铁化水，这枚物件，该是有人小心留下保存至今，非与蒙家关系至亲，怎会冒大不韪留下该件铁器。安兄，此番前来，我也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想问一问事实始末，也好寻回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