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82、从军 “莫长风，

　　“莫长风，十八岁？”写名牌的镇戍兵约莫三十有余，一见来人，手上一支朱笔停了下来，笔杆子一倒，在桌板上笃笃敲了几声。
　　“啧啧啧，如此身形，顶多十四，面黄肌瘦，四肢不勤，五短身材，还练兵杀敌？依我看你还是乘着天亮赶紧回吧。”
　　舒扬抽抽鼻子，年末的天气，可真够冷的。
　　“那啥，浓缩才是精华嘛。”
　　那士兵闻言一愣，随即大声笑了起来：“小不点儿这话说的倒有点意思，不过你可知我北疆沃野镇是国之肺腑，所收士兵均是鲜卑血系，要么，就是中原强宗子弟，小鬼，说说看，你有什么来头。”
　　沃野是御北六镇中最西的军镇，从安州路经燕州，曾偶然听得欧阳冽与燕州刺史商谈，要当地州郡兵外出屯戍，想来，那夺位的日子已经在望了。
　　沃野镇以北是柔然，以西为夏国，魏国要改朝换代算是内乱，如若柔然、大夏趁机来犯，岂不坐收渔利。拓跋嗣不似拓跋绍要借用他国兵力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在为将来打算，在为他为帝王的江山早做打算。
　　这沃野必定兵强马壮，之后又有州郡来助，她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多此一举了？
　　只是一胜为王败成寇，她的出现已然扰乱了历史，她怕拓跋嗣是真正的帝王之命已非定论。
　　她一直相信有所谓的历史修正力，无论她做了什么，到最后总会回到原本的轨迹上来，可是她错了。
　　也许历史并不是袖手旁观不作修正，比如让她中了毒，让她备受追杀，所有一切只是希望她能消失，击毙这匹害群之马。那毒果真如愿以偿让她病入膏肓了，可她身体里有两缕魂，善良的那屡倾尽所有保住了她，于是在之后的几场生死搏斗中，她每每与死亡毗邻，却都咬着牙活了下来，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永远消失的她。
　　她不敢回去未来，连想都不敢想，一走，留在北魏再也没有方芷兰，只是一具死尸，没有魂魄。
　　她也不能去盛乐，因为已经发生了历史上不曾发生的事，也未开始原本应该出现的事。
　　比如拓跋绍联合大夏让拓跋嗣重领大统耽搁时数，比如一场战乱将后秦万人坑杀怨声载道，比如拓跋嗣甚至仍未娶妻，太武帝拓跋焘至今不曾出世。
　　乱了，都乱了。
　　她浑浑噩噩度日，时而思念，时而忏悔，她告诉自己不能再陷入其中。
　　欧阳冽问她是否在逃避什么，他猜的不错，她是不敢正视自己犯了的错，她方舒扬只是个没有担当的小人。
　　舒扬想到这里摇头冷笑自嘲，失魂落魄跌退一步。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弃了欧阳布下的香居暖阁一心赶往这里，她这是在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真是好个自不量力。
　　“想通了就快走，要不然——”舒扬这一退那镇戍兵大抵以为面前的小儿只是无背景无身份的甲乙丙丁，脸面就更为不屑，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像是见到什么突然受惊从座椅上蹦起直直站立绷紧身体，颤颤而又恭敬道，“安——安将军，谢队副，您们回来了。”
　　舒扬背着身，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有轻缓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不是急躁的人物，应该头脑冷静处事果断吧，舒扬这样猜测着，决定暂且离开，只是回想这多日赶路，活活浪费了欧阳一匹好马。
　　本渐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舒扬辨得其中一人的步踏声分明折了方向向她走来。
　　是宫中认识的人么。舒扬疑问一出又觉得可笑，她这张脸又怎会再被当年那些权贵们认出。
　　她转过身，不逃避面向来人。
　　四十上下的男人，一身戎装，鬓发稍稍有些凌乱，刀刻的五官，多少沾了些沧桑的颜色，腰间配了重剑，军靴厚底磨平。
　　果真是个有板有眼的军人模样，看着便是尽忠职守有胆有谋，倒是拓跋嗣之福呢。
　　舒扬作揖刚想以示问候，那人开口，倒是叫舒扬吃了一惊。
　　“十天的时间从安州到我这沃野边镇，小家伙有些本事。”
　　舒扬睁大了眼，不知作何回答，他又说道：“要躲那样的人物确实需要拼命，近来他的手段的确辛辣极端，不过从前他可不是这样。”见舒扬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他微微一笑：“是不该替他辩护的，在安州，他是差点儿取了你性命的人。”
　　取她性命？他口中的‘他’，是方子卿？
　　舒扬更为诧异，这么说来，在青琴子听琴后苑，在放置六弦的羽堂之内，这个人，就在其中。
　　他是谁，一名重镇守将怎会到安州边城淌夺琴的混水？他该是熟识方子卿的人，既然当初都在羽堂，会静坐观战难道是不想让自己曝光？毕竟，擅离职守的罪名不小。
　　还是，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是安同，是这沃野镇守镇之将，这边镇不甚安定是事实，你若还愿意，可以留在这里。”
　　安同。舒扬只觉得脑中电光一闪，在那么一瞬间似是想到什么，可要抓紧却又像滑沙漏出指间。
　　这种不确定与不切实让她很不安，所以一路之上舒扬一直皱着眉头想着心事。
　　“安将军给你安排的位置不满意？这么闷闷不乐。”说话的是方才一直紧随安同身后的前锋队队副，谢东来。
　　谢东来是中原人士，亦是出自名门，魏建国之后崇武轻文，他算是弃笔从军了，虽无什么深厚的功夫底子，倒是被安同提拔成为前锋队队副，在军营里兼做些文墨工作。
　　“安将军刚正不阿，不说你与他有什么私交，就是同宗嫡亲投奔，将军也只会按其实才分配，行事从不让人落下话柄，算是一视同仁。你看你毕竟瘦小，在沃野军镇，火头营尚算安全，对你来说是恰恰好了。况且，火头营里那些家伙——”
　　舒扬听得这么一顿这才抬头看来，见他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并不急得将话说完。以为军队中人向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以示谨慎,看着这谢东来倒是容易相处。
　　“火头军挺好，行行出状元嘛。”舒扬也咧嘴一笑，很傻很天真的样子。
　　谢东来停下步子拍拍她的肩膀，说的别有深意：“小兄弟，这就对了，切忌自负也不得不满，况且，在这火头军里的可并非都是些只会拿锅铲的善类。”

　　“哎呀老谢，咋的了，好容易给咱配了个人呢你老小子就给咱添乱哪，好好的伢儿可给你唬坏了。”
　　舒扬只觉前眼前一黑，一个又高又壮的大块头忽的就站在了面前。只见他两只袖子摞起，系着分不出底色的大围裙，裙角沾了些油渍，一看他手里还真拿了把巨型大铲，仔细瞧瞧还黏了细碎的锅巴。
　　“孩子，别听他的，咱真是些拿着锅铲的，那啥，善类。”大个子邋遢的袖子在鼻子下一擦，脸上原本还算成形的碳灰一抹就是一道，像平白生出一字胡，有些滑稽好笑。
　　“对，老哈，你善类，真是，”东来说着靠近哈古，放低声音，“说你非善，可是在夸你哩——”
　　哈古气结，刚要回驳，东来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走开向前，边走边打招呼：“出来吧蒙洛，火头队主哈古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得知新兵到来，大抵就是你这队副传的消息吧，我可真觉得怪了，你蒙洛可是在大家身边都养了只能偷听会汇报的虱子吧？还是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