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78、解题 土城水乏，

　　土城水乏，这是唯一绕城而走的溪流，流水顾自潺潺，不谱人情。
　　方子卿站在远处，不走近是因为不想打断他的动作。
　　该是救治没错，虽然做法奇怪，但他嘴里重复念着，回来，活过来。
　　不是不愿出手相助，是因为那从混战中被救出的孩子五脏俱裂，已无生还可能。
　　“你无力回天，何必强求。”
　　少年这才发觉身后有人，惊讶回过头来。
　　麻布质地的衣衫破烂邋遢，头发蓬松胡乱成髻，小脸更是脏的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左边脸颊还有块类似烫伤的红色疤痕。
　　子卿眉头微微皱起。
　　常年乱战，这样的少年多是能遇见的，有的甚至手足残缺，不能温饱奄奄一息。
　　若在以往，他会面无表情给他们一个了断，多多少少又添了冷血的名声。
　　只是经由今日这一路跟随，这才发现他们也在认真地活着，他又凭什么决定别人的死活。
　　“你——”
　　少年的声音稚嫩，但嘶哑疲惫，只一个字，便不再继续，咬住了嘴唇。
　　少年的眼里噙着泪，好似忍着不肯落下来，唇上的齿印更深了。
　　子卿撇过头去，像着躲着什么，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千虫万虫啃噬。
　　“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话一出口，子卿心里亦是一惊。他在做什么，这算是个解释么，他为何要向他解释？
　　“伤了那么多人还是救不回他，不是比好买卖。”子卿恢复坦然，步步走近。
　　“人命本无贵贱，但分好坏。”少年站起身来，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救他本就不是比买卖，只是，既然早晚都会被发现行踪，我着实后悔为何刚才不能早些出手。”
　　方子卿一愣，冷冷道：“你知道我是谁？”
　　“数月之前姐姐已被杀，没想到，你们竟追到这里——”
　　只一瞬间，少年的领颈被紧紧抓住，他几乎凌空离地。
　　“你口中的姐姐，是谁——”
　　少年一闭眼，一滴眼泪落到脖颈里，冰凉。他在破袖中攥紧的手终于松来，掌心的甲印渗着血，一丝一丝，丹朱的颜色。
　　她也记不分明，这一日，她演练了多久。

　　两个时辰不长，却足以让天公渐收光亮。众人集聚琴行后院，那苑名唤作听琴，苑地倒真是不小，与京城雅阁之后的听琴别院不相上下。
　　佟前是个天生的生意人，自从几年前主子为寻找六弦之主在各国开设琴行之后，他有了真正大显身手的机会。
　　那时他携青鸟每半年转居各处琴行，恰恰在平城琴所雅阁遇见了方舒扬。青鸟故去，他多少是有些难过的，但主子心愿已了，他为能回到秦国仍是欢欣鼓舞不可言喻。
　　六弦原本并非丝弦六，而是正统的七弦琴，是主子母亲的遗物。他依稀记得那妇人调琴时的仙韵，自此相信主子通宵音律乃是有着先天独厚。
　　许是天生仙闲，只愿悠然调琴逗鸟，主子恳切相邀她也不愿随着主子共享天伦，最后是挑断手中古琴武弦，出下难题。
　　道是能以六弦之琴引鸣青鸟便一同回秦，殊不知这只是缓兵之计。
　　主子是琴中妙手也不能使青鸟再次展翅高歌，天下能拨动六弦打动青鸟的还有何人？
　　方舒扬琴曲动人，高于技法，是六弦命定的主人。主子晓然，虽一直神清色淡，但相惜之意，能与母亲重逢的欣喜定在心底翻涌。
　　方舒扬入宫之后，主子便收到了生母病逝噩耗，主子像是着了魔，不再提秦国诸事，生生等着舒扬姑娘来取琴，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时间一久，他自己也认定了舒扬姑娘，可谁想主子竟然又要为六弦择主。
　　也罢也罢，当是为了心愿也好。主子睹物思亲，早早送出也许更好。
　　佟前望着眼前这些自信满满的人物深吸一口气，将苑门打开。
　　土城本无可圈可点之处，好在地皮不贵，一座大院也花不上多少钱币。真正精贵的是在宅院布局与陈设，佟前广搜奇珍，从梁柱画壁到桌案香炉皆非凡物，处处也是独具匠心。
　　众人入内啧啧赞叹，道是青琴子的内居果然与众不同。
　　佟前却眉头皱起，闷不吭声。
　　玉池龙嗣，如此，已是屈居不已，只怕自己准备不够周详，何德再得称赞，你们道主子只是个弄琴的江湖艺人么！
　　苑内再分五堂，数宫堂最大，其内灯火通明，已备下案席。案上清茶一杯，紫檀宽肚香炉一个，袅袅生烟。
　　许是被此情所染，大家也谦恭起来，入席而坐，做足君子姿态。
　　青琴子依然不见，上座案上是以供奏曲的古琴。
　　戌时一到，佟前宣读各国参赛来使，一个接一个，一曲连一曲，土城的夜里，从未这么热闹过。
　　历经大半，题中答案仍无人能解，众人多少有些骚动。就在这时，堂内走进一个人来。
　　方子卿的出现让大家噤声一片。不同于几个时辰前，如今的他脸面唇色苍白，毫无表情，像是抽离了魂魄一般。
　　“六弦，在哪里。”
　　说这话时，他的眸子没有焦点，倒像红尘之外心无一物的仙人，虽细致，却没有七情六欲。
　　“你若要强取，只怕难了！”
　　佟前猛地起身，有了对抗的架势。
　　“六弦，在哪里。”方子卿像是没听到佟前方才的话，慢慢抬起头来，“我要解题。”
　　佟前一愣，叹了一口气越过子卿往外走去，一个‘请’字说的仍不客气。
　　宫商角徵羽，六弦置于五堂最后，正是羽堂之内。
　　羽堂处于听琴别院最里，离青琴子的寝居之所最近。佟前记得分明，六弦本不离青琴子身侧，却在今日安放于羽堂，他问及，主子只说是为解题所需。
　　但凡是要见六弦的，那题便是解出了一半。
　　佟前虽不情愿，也不得不作引路。
　　整个别院除了宫堂灯火通明，其余四堂均隐在暮色之内，似是人迹罕至。
　　掌灯的小童不甚识路，被佟前喝了一声。几乎同时，羽堂内忽然传出声响，凤鸣一声随即深入谷底，异常迥异的两个音符，丝线弹拨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