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77、复燃 土城风起带

　　土城风起带着尘，欧阳冽敛目皱眉。
　　她若果真就在这里，半年时长，该如何度日。即能逃出杜超爪牙一路追杀，要想回到拓拔嗣或者说方子卿身边，依其才智，有何难成？
　　理由只有一个。
　　她不想回去。
　　舒扬身边的男人若还是当初的那个方子卿，他欧阳冽乐得成全，可是如今的方子卿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保全舒扬隐忍剐心之痛也会选择放手的方子卿。
　　从前的方子卿自是了然，与君主，只能共患难，却难同享乐，若要全身而退，就该在拓拔嗣登基之后归隐山林。
　　可如今的方子卿完全背道而驰。
　　倒是拓跋嗣，比起当年齐府王爷，一成太子反而收敛了性情，可谁又能断言他朝一旦登上帝位，会不会翻脸无情。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那拓跋珪所行，不正是个鲜活的先例。
　　所以舒扬，你若已做好了选择，此次，我欧阳冽带回去的会是你的人还是你的死讯，依凭你做决定。

　　土城来了富人，富人好玩乐。两个时辰作答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因为这两个时辰是给自己门生、部下的时限，就是赢得六弦，也只是附附风雅，随后更好地玩乐。但土城地偏人贫，并无赌场香居，许是此地百姓孤陋寡闻各个是井底之蛙，不懂这些个恶性敛财的手段，也自当找不出能让那些显贵富商消遣的地儿了。
　　不过很快，他们自个儿找到了乐子。
　　一枚钱币能让五个乞丐打斗，一锭金能让半个土城的乞丐集结混拼，参与其中的还不乏有门有户的居民。
　　这些刚刚入驻土城不足两个时辰的外来者，他们高高坐着，饮着随行带来的香茶，听着座下皮撕肉裂之声，看着红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要解决这群疯子，秋艺，你需时多少。”四子一行人遇见这场混战，香诗掩着面嘻嘻笑着，随意问了身旁的同伴。
　　“台上那群一瞬，台下那群一盏茶。”秋艺冷冷清清这样答道。
　　“台下那些被欲望所趋，皆是不顾死活的，确实要费时些。”竹曲见方子卿停下步子，想是公子对这场混战起了兴趣，便仔细看来，“不过细细辨来，这人群之中也非各个为了那一锭金。”
　　在尘土四起手足相搏的乱斗中确藏着些不和谐的东西。比如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护着另一名半死不活的同伴拼了命地突出重围，可是他俩每每走出两步又被卷入三步，退不得进不得。
　　秋艺和香诗也看出了门道，再见公子直直锁住那对进退维谷的少年乞丐，香诗便放下衣袖轻声问道：“公子，可要我等助其一臂之力？”
　　秋艺是江湖儿女，虽主暗杀但不乏江湖侠气，她见方子卿不语想是默许，指尖寒光一闪。
　　子卿抬手阻住秋艺手中的七七连环刻骨钉，眼神，仍是不离开那绊在人群中进出不得其法的两人。
　　说时迟那时快，小乞丐前头的几人似是被旁人磕碰推倒，一弱一伤竟平白破出一条道来。
　　出了尘圈，两人的样貌也清晰起来。较大的乞丐约莫十五六岁，搀着的顶多十一二岁，只是俩邋遢的少年。
　　“秋艺，可有断出所属暗器是为何门。”方子卿说这话时面色惨白，好似见到不寻常的事。
　　秋艺不敢贸然回答，道：“那少年出手极快，但起落粗略并无技法可言，待秋艺查检伤口或许能辨出一二。”
　　“何须如此繁琐，倒不如擒了那小子——”香诗话未说完，被竹曲打断。
　　“公子若不想打草惊蛇，可由竹曲暗中跟随二人。”
　　香诗这才发觉自己言多有失，缄口不语。
　　方子卿不置可否，只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在绝望之前他从未停止寻找，他已查明当年幕后之人。
　　杜超费尽心思要除掉舒扬，派出的杀手何止千万。一路上，他找到不少尸体，墨画已证实是隶属杜超门下。
　　那些尸体致命之伤是在脖颈，一刀成鬼。也有伤在脚踝至后跟，切口平整，快而准，刀刀像是依着筋脉而走。
　　舒扬不曾习武，不应熟知医理，更不会用刀，他也推测过，这逃亡之路上，她是否有相助之人。
　　可是有又如何，在营州边城，他见到的骸骨分明就是——
　　乱葬岗，秃鹫成群，每每有食，便可遮天蔽日。
　　衣衫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她甚至失了头颅，看着那样的舒扬，他失魂落魄竟然记不起她的模样来。
　　怎么画都不成像，怎么塑都不成形。
　　他相信这是她给出的信息，只有替她复仇，她才肯让他记起来，一定是这样。
　　从墨画开始，其余三子陆续拢到身边，暗杀从不曾停止。
　　杜超想要什么，他便夺去什么。他计划好了，最后一击就在拓跋嗣登上帝位之后，到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心一意为拓跋嗣打天下，一如当初应允舒扬，完成这件事，便要带她归隐山林，好似她一直在远处等着不曾离开，完成了，便等到他了。
　　他一心一意复仇，他要送她一份礼，他从不曾真正送出礼物，唯一的盘龙佩也被退回。
　　他算好了自己的死期，他只是一步步地走向掘好的坟墓，已躺着舒扬的坟墓，他原本这么打算着，别无杂念。
　　佟钱的话让他的心活了过来，他有了悔意，后悔为何当初停下来，为何一味相信她真的去了，他开始有了贪念，他要见到她，活生生的。
　　那种伤口又出现了，从脚踝到后跟，平整利索的，那些平白倒下去的乞丐，脚下的血被人一踏，也只是加深了颜色的污泥。
　　这绝不是偶然，使刀的人与舒扬到底有何关联，既然那人在这里，那么舒扬——
　　子卿心乱，对紧随其后的三人低声说道：“你们暂且回去，凡事莫要自作主张。”
　　三人应允，待方子卿走远，香诗大大吐了一口气道：“公子今日终于——”
　　其余二人去看香诗，她微笑继续道：“会忧会喜，会急会盼，今日，公子终于有些人儿的样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