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风扬》 方块小四

75、物是人非事不休 安州从来都

　　安州从来都不是个繁荣的地方。它在库莫奚边界，是个苦寒之地。安州土城更是不得上天眷顾的一寸方土，百姓为温饱奔波。
　　试问在这般萧条不济之所，还会有谁存下闲情逸致赏花听雪调琴？
　　佟前一直弄不明白，为何主子会在这边边角角开上一家琴行，所备的瑶琴还都是上上之品。佟前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不知应对只能老实尊照，当然，生意惨淡是必须的，往外撒的钱还不少。可不是，琴行乐善好施已传遍土城，一到就餐的点儿门外就排上一堆人，主子交代了，来着不拒。哎，整一个坐吃山空。
　　今天的队伍有些杂乱，佟前看着蒸笼上黑漆漆的千手乱舞有点儿吃不消。就好似身上有千虫万虫爬过般的难受。他打了个寒战，赶紧把笼盖掀开。
　　白色还没现出来呢，就，就空了。
　　他唉声叹气的开始收拾家什，突地，一手的竹制家伙跌落到地。
　　他的双手颤起来，两眼瞪得滚圆。

　　“主子主子，您看我找着了什么，您看，您快看哪——”
　　佟前跑得太快，在跨过后院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儿跌倒，他下意识的抱紧前胸护住怀里的东西，在自家主子面前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可主子他并不回头，反是去看窗外。
　　风摇着窗扇嘎嘎作响，风里合着尘，灰浊不透。
　　“起风，便是要下雨了。”
　　他低头轻抚琴尾，呢喃低语：“六弦，你可是在担心她？”
　　佟前被晾了一会儿心有不甘，要知道，他今天可是立了件大功呢。
　　“主子，您瞧瞧，玉玦，是玉玦哪，您的青玉龙纹玦被奴才我给找着了！”
　　“佟前。”他终于回过头来。长发落肩，没有娟绸的束缚，左侧额上一朵青花微绽，让原本毫无表情清冷的面容中透出一丝温暖与生机。
　　“明日，我就要将六弦送与他人之手了。”
　　青琴子的手指长而纤细，可惨淡的肤色好似没有血气。指尖如精灵拢翅掠水，琴弦受力颤动，发出轻鸣。是无奈的叹息。
　　佟前不明所以。
　　“主子，六弦不是那泥鳅姑娘所有么，怎好再送他人？”佟前偷偷瞅了青琴子一眼见他并无责备之意，遂又说道，“玉玦虽说找回来了，可当年的承诺也不能破呀，六弦到底还是要还回泥鳅姑娘才是。”
　　青琴子对玉玦视而不见，微阖双目。
　　“我若不取回玉玦，保管六弦理所应当，如今玉玦完璧归赵，她若不肯收下六弦，那六弦就是无主之琴，空空蒙尘断响。”
　　六弦之琴还会有谁不要？佟前虽这样想着，却也不敢打断。
　　“佟前，可还记得六弦的买主？”他抬起头去看佟前，佟前忙低下头，恭敬回答。
　　“六弦向来不乏买主，主子说的可是半年之前那愿付出所以只为求琴的方子卿？”佟前见主子不说话心知猜的不错，“那时的方子卿潦倒如同废人，主子不愿将六弦交托是为遵承诺而非以财辨人，虽说今非昔比，他若惦着此琴定会强取，主子若要再为六弦挑选主人切不能是他！”
　　佟前说的义愤填膺，青琴子听得反是浅淡一笑。只是唇弧略弯，便是说不出的如仙如月。
　　“你怎知他并非重情重义可托付六弦之人？”
　　“就他？”佟前一跺脚心里火苗儿窜上来，“他方子卿以前是什么人哪，是佟前我敬重的好人，可看看这么些年月他都干了些什么，这手段辛辣的狠劲让我后秦死了多少人哪，虽说皇上趁人家内乱犯了边境是不对，可也不能这么活活坑杀几万的战俘哪——”
　　“佟前。”青琴子厉声打断，双眉皱起，“你可是想回后秦。我早说过，后秦的事与我们再无关联。”
　　佟前紧抿着唇，咬咬牙：“主子，奴才不止私自打探战情还偷偷寻找当年的舒扬姑娘，奴才知道主子爱琴，所以奴才想让主子交托完六弦后回到后秦，主子您可知这些年来您的身子日渐不佳，随时都会——”
　　“生死由命。”青琴子神色黯淡，说的话却是异常决绝，“只用双眼难渡人心，佟前，传出消息，明日未时，安州土城内六弦命主。”
　　“是。”
　　“再择新主，也要经你首肯才是。”
　　佟前本转身要走，听的主子这么低语一句，觉得有点儿纳闷，想再问，却见主子微扬下颌望向窗外已然神游，便轻轻关上门，提起袍摆小心离开。
　　安州土城向来萧索不堪，突有一日在大街上出现不少个光鲜亮丽的人物倒吓地本地百姓不敢出门。
　　土城路窄，盛不下大车，贵人们坐上了软轿，从轿篷流苏到壮实脚夫，无不攀比。
　　六弦是青琴子的挚爱，半年之前曾被一无名小卒取走，让多少人顿足嗟叹。好在那人将六弦寄存青琴子之处，整整半年也不见来取，青琴子终于愿意为六弦再择琴主，况且青鸟已死，也不必再解当年那怪题。
　　土城唯一的琴行被围的水泄不通，不出几个时辰，已有不少凉棚小榭立起。
　　未时已到，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站起身来去看琴行紧锁的门扇是否有松动的迹象，那犹如仙伶的男子是否会翩然而出。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有人不耐烦起来，小声咕囔。
　　就在这时，女子的轻笑声渐进，银铃动人的声响不消看，也知来的是个美人。
　　大家齐刷刷回头，还真是美人，来的，不止一个。
　　薄纱素裙，青丝翩飞，一路慢行，徐徐而近。
　　一行共四人，各个肌肤如玉，国色天香，众人睁大了眼还是看不够，可眼前突然一花，一黑衣男子如鬼魅般落在众人之前。
　　他手持玉骨扇，一枚沁血胭脂坠无声摇荡。他忽然扇骨一合掌心一拍转过身来，黑稠袍带如燕尾风舞。他的眸子没有焦点，看似平静，却是三月解冻的水，冷到极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鄙夷不屑。他淡淡说话，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六弦之琴，我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