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木叶河》胡腾

9、神方儿 几时，感觉

　　齐嫂上门时，脸白得像张揉皱的糙纸。不知怎的，她就认定了得向我两兄弟求助，话没说几句，眼圈就红了。
　　她瘦小，带着愁容的脸上，顺着双不大的眼睛。并不丑，似只小母羊。小小羊儿，却跟着颈长腿长的另类亲密，曾引发人们说不出口的关注——明显差异的配置，能合套？凡公众人物，最大损失莫过于个人隐私。偶逢有人打趣，齐巴子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糙汉的温柔，竟毫无保留：“头脚不齐中间齐噻，能过日子就行。”只是这“过日子”，到了阳春三月，地里土豆又接不上，就变了味。家里口粮见底，一家人靠着火棘果饼充饥。这火棘果当地人唤作“红籽”，是山野间带刺灌木的果实，入口又酸又涩，难以下咽。日子过得清苦拮据，齐巴子心头的烦闷无处排解，脾气也愈发暴躁，家常争执，时常就伴着拳脚落在齐嫂身上。
　　春儿的病，来得太急又蹊跷。我俩跟着齐嫂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就见这小子光着脊梁蹲在床上，脑门上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他腰间围了一块布，额头、脖子上，已青一块紫一块，遍是西瓜纹。看来，齐嫂的应急招数已经使尽。
　　齐巴子急得团团转。他一把拉住我哥，语气慌乱地低声提议：“实在不行…… 我拿嘴给他吸试试？”
　　春儿拼命摇头，死活不肯。只才稍微碰一下他那地方，立马杀猪般起嚎。他脸胀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已整整一日无法排尿。
　　我哥满是焦急：“那，赶紧送公社卫生所。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人呐，天生都带点蔫坏：平日曲不离口的精神小伙，偏就“那”坏了。我差点没憋住，要笑出来。却努力绷着，一脸凝重。“等等，有办法了。”我猛然记起带来的书里，有本《常见病验方》。奔回家，取来书，依照书中法子烧好满满一大盆滚烫热水，又小心翼翼搀扶春儿，艰难地坐下去。
　　我、我哥、齐巴子、齐嫂四个人，围着蹲成一圈。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春儿压抑的喘息。就在众人焦灼等候之时，门口悄悄溜进一只大公鸡。它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副好奇又谨慎的模样。齐嫂赶紧起身，给它撒点米碎。
　　土家村寨，公鸡可不多。每家养鸡都限在三两只，全指着母鸡下蛋换钱补贴家用。无所产出的公鸡向来不受待见，大多早早便被处置。唯独齐嫂家大公鸡，在性别歧视最为残酷的领域，颐养天年。平日，若谁家捉母鸡查验是否有蛋，一听到动静，它即扇翅赶来，啄咬阻拦；若是刨出鲜嫩蚯蚓，它从不独自享用，小心翼翼叼起又轻轻吐出，咯咯啼鸣，呼唤母鸡前来享用。更让人动容的是，有次暴雨骤来，几只母鸡呆立雨中不知躲避，它竟撑开翅膀，把母鸡搂在底下躲雨。一只鸡尚且如此懂得疼惜伴侣，这般情义，令人感慨。
　　“它还只是一只鸡呀，唉。”见此温情场景，齐嫂静静伫立一旁，独自叹气。对它格外宠溺。
　　我却不大瞧得上齐嫂，人未老，却满脑子的封建迷信，时不时还把臆想与琐事牵强关联，说得有模有样，让人好笑。
　　前些日子，邻队她交好的姐妹上山打猪草，不幸被滚落的石头砸中，撒手人寰。旁人都为之惋惜，唯独齐嫂说，这祸事自己早就预料到了。早前几次赶集碰面，她便察觉那女子面色发青，邪祟附身，只是碍于情面未曾点破。她还曾煞有其事地说，自己亲眼见过游走世间的白无常，一身素白衣衫，脚下无足，凌空飘荡而行。就连自家儿子小巴子的降生，也被她说得神乎其神。她与齐巴子成婚六年未孕。一天正午烈日炎炎，她在家昏昏欲睡，恍惚之间，望见数位身形高大、身着白衣之人，从窗棂飘入屋内，那些人影偏偏全都没有头。她拼尽全力想要睁眼醒来，却动弹不得。
　　这场奇异梦境过后，她便顺利怀有身孕，顺利生下小巴子。她一口咬定，这是送子娘娘赐下的福泽，是天界神仙送来的孩儿，笃定万分，听得旁人啼笑皆非。硬生生把个泥腿小巴子，说成“神界有籍”。
　　大公鸡啄完米碎，又探着脑袋往木盆里的春儿望了望，这才慢悠悠踱步离去。
　　盆中滚烫热水渐渐褪去温度，春儿身上依旧没有半点好转迹象。齐巴子焦急难安，又开始在屋内打转。我目光落在板壁上。那支精致的唢呐，是春儿的珍爱，此刻静静挂着，无声无言。我在开始想：验方似乎也太玄了点吧，那玩意儿又不是吹糖人，凭作股热乎劲能胀能缩？
　　众人满心焦灼之际，闭目隐忍的春儿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唧。语声里既有浑身舒缓的轻松，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急切。四人霎时齐齐望去，连眼睛都不敢随意眨动：只见水下那玩意儿，跟睡醒了的小乌龟似的，慢慢探出头，“扑”的一声喷出一线水花。力道十足，直直溅湿了齐巴子大半条裤腿！
　　齐巴子先是猛地一怔，转瞬回过神来，当即喜出望外连连拍着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发颤：“通了！总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