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一夜成名 一天半夜, ...
-
成名这事儿,往往跟机遇绑在一起,来得猝不及防。
咱队这一方水土,在周遭地界里算得上家底殷实。沟底连片稻田蜿蜒铺展,宛如一匹碧绿柔润的绸带,顺着山势层层铺落;两侧缓坡上,油茶树棵棵。每到岁末,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几斤醇厚香浓的山茶油,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别处生产队出工一日,工分折算下来仅能挣七八分钱,唯独咱四队收成好、家底厚,最红火的时候,一天工钱能领到两毛一分钱。时至今日,村里老少外出赶集,自报家门:“‘正’干沟的!”,都自带十足底气。那份傲然得意,活像裤兜里揣着金疙瘩。
一连三天爬树摘茶果,红绿相间、圆滚滚的果子,堆满了隔壁的集体大屋。晚饭过后,听见齐巴子站村头喊话:“明天起,大家可以自己去摘了。”
这话一出,人们瞬间像是嗅到活水气息的蚂蟥,哪还按捺得住?
哥决定连夜上山。虽说白天的劳作累得人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手指头都不想抬,心里百般不情愿,却依旧拗不过兄长,默默别上锋利杉刀,背起竹编大背篓,提着一盏光影昏黄的小马灯,紧随其后。我们穿过沉睡的村子,往后山去。
夜色沉沉笼罩四野,整座村落陷入沉沉酣眠,不见半点烟火人声,想来就连村中鸡鸭牲畜也早已安然入梦。夜空无月,漫天星光朦朦胧胧透着清冷微光,唯有远处木叶河流水,潺潺水声穿透寂静长夜,在幽深山野间清晰入耳。
一路默然前行,我无意间抬眸远眺,望见半山腰处亮着一点摇曳孤灯,在无边漆黑山野里格外醒目。我心中骤然一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谢丽云清秀温婉的模样,那灯火必定是九队路边孤零零的知青住处。深更半夜了,她竟还没睡。遥遥望着那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灯火,只觉其距离骤然拉近,仿佛只要我放声呼喊,便能传到她耳畔。
静下心细细回想,虽和小谢相隔不远,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往来。偶尔去往公社取信件相遇,也只是慌忙对视一眼,匆匆点头简单寒暄,无数藏在心底的话语,次次都被我满心羞涩硬生生咽回肚里。真懊悔自己的胆小怯懦。平日就本该大大方方登门,寻些由头相聚,自然就熟络了。还记得先前赶集相逢,她邀我们去玩,清甜温婉的话音至今还萦绕耳边。想到这儿,我的心口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悸动。
夜半的凉风专往衣缝里钻,我裹紧衣裳,把衣角掖在腰间,还是直哆嗦。
哥就是哥。他心思机敏,专挑收过玉米的向阳坡地去。果然,熟透了早裂的乌黑的茶籽,散落满地,在小马灯的光影下熠熠发亮,看着格外喜人。灯放地上,哥双手齐下,捡得又快又准,片刻之间便收获不少。我有样学样,全力想要跟上他的节奏,只恨自己没长八只手。
正在埋头忙碌,耳畔骤然掠过一阵风,紧接着附近传来两声踩翻石块的 “噼啪” 声。小马灯微弱灯火剧烈摇晃颤抖,山野间的虫鸣也戛然而止,暗处荆棘丛里点点萤火忽明忽暗,隐隐绰绰好似暗中互通暗号。
我心底一阵惶恐,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哥,我、我总觉得暗处不对劲……”哥却头也未抬,神色沉稳地低声叮嘱:“甭管它。”
天还未亮,后山坡上各级台地的茶籽就被捡拾一空。原本分摊到全村二十多户的零星资源,竟是满满两背篓、三大箩筐。粗略估量一番,足足能榨出四十斤上好山茶油。对城里每月仅二两油抹锅的知青而言,已算得上一笔实打实的意外横财。
自此往后,我俩兄弟的种种事迹,渐渐在十里八乡传开:虽不是专业工匠,却能砌出结构精巧、一孔点火锅锅俱热的三眼灶;虽非农家出身,养的猪却茁壮无恙;甚至一盆热水,救回他人性命;半夜上山捡茶籽,连野兽都不敢近身。桩桩件件,经由乡亲们口口相传,渐渐将我俩塑成了近乎无所不能的传奇人物。
接踵而至的,便是村里一系列奇奇怪怪:谁家新买了小猪崽,竟如同托付身家性命一般,把牵猪绳交到哥手中,恳请他帮忙牵猪入圈;自从前去一户农家做客过后,村里竟有孩子管我俩叫 “爹”;任凭我们百般解释,齐巴子依旧满心信服,领着我俩走遍村落四处探查,一心指望我们能寻出新的水源。
一日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宁静,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满头大汗的陌生汉。他抬手指着对面小路,态度诚恳,专程登门前来邀约我们前去家中做客。原来,是对面山后二队的村民特意来请。先前相传的,全大队接待知青大比拼,竟延续至今?着实令人心头暖意翻涌。我也满是疑惑:你队里不是有知青小张吗?几番追问下,汉子才面露局促,说出实情。原来,广为流传的那些关于我们的故事,让他坚信我俩是懂得风水门道的世外高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的思绪,仍会不时飘回那上山捡茶籽的深夜,念念不忘半山腰那一盏孤灯。不知那时灯下的谢丽云,究竟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在灯下看书?后悔去公社拿信路过,咋就不能像哥捡茶籽那样大胆点,主动找她说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