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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才哥 哥说,赶紧 ...

  •   我们房头那棵苍劲参天的大枫树,在村里人眼里近乎成了通灵的精怪。老树稳稳扎根在昔日全大队最热闹的炼铁立炉点旁,当年大炼钢铁风潮席卷四乡八里,远近林木遭大肆砍伐,唯独这棵枫树紧贴自家房檐根基,借着得天独厚的地势,避过了刀斧之灾,成了整个村落一众古木里,唯一幸存的漏网之鱼。
      生活烧柴,长沟两侧能砍伐的树木早就被砍光了。有些缺德的,甚至打上了坡地里那些零星山茶树的主意。只有家里有壮汉的,屋前才竖着整齐的长柴。这些都是从后山十几里外的山岭上弄来的,平时轻易哪舍得用,多半是用来撑场面、博人赞叹的。
      论起眼界见识与本事能耐,我在哥哥面前,实在渺小平庸,根本不值一提。
      当年别人都学着红军长征,徒步串联当苦行僧,他倒好,揣着张学生证,火车、汽车换着坐,遍游神州。他还在家厨房里,把几个牙膏皮融了,白炉灰里按型浇铸,再精心打磨,涂金点漆,做出足以乱真的枚枚像章来。后来两派武斗兴起,他更是全程参与,不落半分。
      武斗闹得最凶的时候,为了满足大规模战斗的需求,他们被派到一所空置的幼儿园里,连夜赶制手雷。两张拼拢的乒乓球桌上,堆满已经填实炸药的半成品,活像开自助餐。围坐在桌边的人负责最后一道工序,装引线。有了驻军的暗地支持就是不一样,技术也显得专业不少,桌下还按指导挖了深井,以防装配时出意外。
      装引线的步骤很讲究:先用镊子夹住引线的一半处,再轻轻一拉,金属线后半段就会变成螺旋状;放胶水里一浸,往黄色粉末里一滚;再把引线笔直的一端从手雷盖底的小孔穿过去,把沾满黄末的螺旋部分放进去;最后给露出的引线系个指环,拧上盖子,一枚杀伤力十足的手雷便就此完工。
      一天深夜,众人连日赶工早已疲惫不堪,熬到后半夜人人困意浓重。邻座一位姑娘装好一枚手雷后,浑身酸软,下意识舒展臂膀打了个绵长哈欠。谁料指尖不慎勾住了引线处的指环,那枚沉甸甸的手雷,竟直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要知道这手雷一旦径直坠落,极有可能引爆桌上成堆半成品手雷,引发连环爆炸,顷刻间便能葬送满室性命。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在场所有人僵在原地,魂飞魄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死寂之中,身后一道身影缓缓抬手,屏住气息,稳稳托住了这手雷,护住屋内二十多条鲜活年轻的性命。待到险情彻底平息,众人才发觉,方才挺身而出的小伙,整条裤腿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浑身依旧止不住微微发颤。
      我本是1968级的初中生,本该安安稳稳端坐课堂。偏偏生逢乱世,课本搁置一旁,整日满眼皆是随处可见的革命标语。日日跟着同学们上街游行呐喊,四处刷标语,可待到两派势力真刀真枪激烈交锋,亲眼目睹街头死伤惨状,我心底仅剩满心惶恐,彻底没了往日热血,就整日闭门不出,消沉度日。
      见我终日百无聊赖,偶尔归家的哥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某天深夜,他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潜入学校,悄悄撬开尘封已久的图书馆大门。望着满架布满灰尘的厚重典籍,他如同菜场里装萝卜一般,将一本本中外名著尽数搜罗,满满当当塞满偌大一麻袋,连夜扛回家中。
      自那以后,我便整日守着满袋藏书,静心品读,沉浸在文字世界里打发时光。从屠格涅夫的温情文笔,到莫泊桑的犀利写实,再到乔治・桑的细腻情思;既有《油船德宾特号》这般热血佳作,也有《唐宋传奇》的古韵悠长,还有《堂吉诃德》的荒诞赤诚,古今中外地一个劲儿往肚里填。
      有一回,我甚至翻出一部《圣经》,从 “上帝创造世界” 第一行开始读,硬着头皮挑战无聊的极限。可读到 “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时,我终于再憋不住,“嗵” 的一声把书砸向柴堆,笑了出来。
      闲极无处排遣时,我也独自出门闲逛。曾蹲在路旁,满心惊惧地望着泥土草根之间,一条三寸多长的旱蚂蟥缓缓蠕动,扁圆的脑袋微微昂起,软乎乎地慢慢爬行,一路留下一道莹亮湿滑的痕迹,看得心头发麻。
      抗战时期,渝都曾遭受日本五年半无差别轰炸,所以至今到处有防空洞。我随意寻一处钻入,借着微弱手电光亮,一步步往幽深洞内走去,直至光影深处,赫然撞见一窝大小如同鹌鹑蛋、通体莹白的蛇蛋。我壮着胆子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触感绵软,心底交织着畏惧与好奇。我也曾买回几只鸭雏,为寻食喂养,孤身攀上直面滔滔大江的红岩嘴悬崖,在刻有“慈航普渡”的菩萨石像旁,俯身捡拾蜗牛。
      有天我静坐在青石台阶上,观察起石阶两侧分属两窝的蚂蚁。一时兴起,捉来一只蚂蚱放中间,顷刻便引爆一场声势浩大的蚁群大战。仿若有着血海深仇,两方蚁群倾巢而出,奋勇厮杀。蚂蚁们两两纠缠,互相啃咬翻滚。哪怕身受重创、肢体残缺也绝不后退半步,拖着残躯再度扑向对手死,战不休。这场混战从烈日炎炎的午后,直到夕阳西下。待到尘埃落定,平整的石阶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蚁尸,满目惨烈。恍惚间,与昔日街头武斗过后别无二致。
      咱们言归正传。
      哥哥见识广,且多才多艺。他当起泥瓦师傅,我打下手。搬石头踩田泥,在外屋砌起个三眼灶。灶膛火道蜿蜒,一处点火,三个锅都热起来。村民们闻讯都围来看,个个连声赞叹,都夸赞这三眼灶实用至极,生火做饭、煮猪食、烧热水一举三得,寻常杂柴野草皆可入灶,还格外省柴。可也有人议论:这灶便利省柴,唯独冬来没有余温围坐取暖,终究算不得十全十美。一番议论过后,终究无人效仿,就此沉寂下来。
      为凑齐日常烧柴,我与哥带着绳索,腰间别着锋利杉刀,一同走进环绕村落的幽深沟岔。二人下手利落,开启了清场式推进,将沟谷里世代生长的野藤灌木、尖刺乱丛尽数砍伐。原本草木丛生、绿意浓密的沟岔,转瞬光秃秃一片,看着格外空旷。
      此举反倒闹出不小动静。往日里,对面顺着沟坡安然下山归村的牛群,骤然发现见惯的草木尽数消失,顿时慌乱起来,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惊慌失措。有的慌不择路冲进路边玉米地,四处乱窜;有的索性调转方向,拼命往高处逃。村里孩童们手持木棍去驱赶,满山坡皆是焦急呼喊,牛铃声响成一片。
      欣赏着屋后,连同三间集体房后,都堆得鼓鼓囊囊的收获,我俩成就感满满。我跟哥商量:“有空咱们去九队,帮小谢她们也砌个灶吧?她们靠割茅草烧火,比咱们更难。” 不认识了似的,哥对我看了好一会儿,笑着点头。
      乡间之中,容貌俊俏的姑娘,容易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最近村里最火的八卦,就是关于谢丽云的。据说,有天下地收工归家,她刚到家门便浑身脱力,重重瘫倒在地。悠悠转醒之后,眼神恍惚,口中不停喃喃自语,家中屋舍金碧辉煌。
      瞧,不过一间由老庙改建的简陋破屋,经一众乡亲添油加醋,硬生生成了富丽堂皇的金銮宝殿。乡间邻里编造杜撰故事的本事,丝毫不逊色于街头说书艺人,轻轻松松便将一位劳累过度晕倒在地的姑娘,塑造成了偶遇神明、撞见菩萨显灵的离奇之人,越传越离谱。
      我清楚,她向来安分沉稳,平日里既不像其余知青那般四处闲逛,也从不愿学着旁人四处串门蹭吃蹭喝,每天踏踏实实下地干活,长久超负荷劳作早已压垮她单薄身子,此番晕倒一定是劳累过度。我记挂着她的身体状况,满心担忧她如今怎样了,却始终寻不到个合适借口,前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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