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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识犟驴 那夜抑或因 ...

  •   或许是受土家人尚武习俗的深深浸染,又或许是他打小在山里攀树摘茶果、丢石子赶牛,练出了一身硬功夫,他投手榴弹的本事,在当年的部队里堪称一绝——不仅扔得又远又准,还能根据敌我之间的距离,精准估算拉环后的延迟时间,让手榴弹在敌群头顶密集爆炸,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作用,因此,他得了个“炮手”的美名。当年在部队里,他何等风光,部队还特意给配了两名副手,一人专门负责运送弹药,一人帮着拧盖递弹,走到哪儿,都透着一股英雄的气场。而他腰间那只军用水壶,也不是普通物件,是当年庆功会上,师长亲自题字赠予他的私人纪念品,承载着他的荣耀与过往。而他能获评“战斗英雄”,更关键的是一次勇炸敌人坦克的壮举,那份勇猛与无畏,至今仍被村里的老人们津津乐道。
      抗美援朝结束后,组织上给予了他县邮电局领导的职务,这在当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可还没等他收拾行装去报到,就接到了“暂时回家等候安排”的通知。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的选择——爱上了地主身份的姑娘“荞花”。在那个阶级斗争尖锐的年代,一个是根正苗红的革命功臣,一个是被划在对立面的地主女儿,两个身处敌对阵营的人,竟荒唐又坚定地要走到一起,要成一家人。
      这份选择,在当时看来,无疑是自毁前程。就连区里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主任,都自告奋勇地跑来看他,想要“挽救”这个前途无量的革命功臣。小屋的窗下,主任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畅谈人生、立场与阶级斗争,反复强调,革命功臣就该永远握着枪,坚守自己的立场,哪怕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绝不能被地主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可他却心不在焉,眼神瞟向远处地里薅草的荞花,突然冒出来一句:“主任,您看她薅草都跟绣花似的,这双手要是捏钢笔,肯定比握锄头顺溜。”主任被他气得直跺脚,厉声喝斥:“你这是拿革命功臣的脑袋换媳妇!太糊涂了!”他却挠了挠头,露出那颗显眼的银牙,嘿嘿一笑,满是无所谓:“脑袋是国家给的,媳妇是自个儿瞅中的,两不耽误。大不了,我就回来种地,也能养活一家人。”这般油盐不进不回头的模样,犟得活脱脱一头驴,谁也劝不动。
      谁能想到,那份“暂时回家等候安排”的通知,竟让他一等就是一辈子。他终究没能去县邮电局赴任,扎根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陪着他心爱的荞花,平凡过日子。
      其实,不管他算不算革命英雄,村里人对他,也颇有微词。比如他嘴里那颗银牙,怎么看都少了些英雄该有的沉稳,多了几分轻浮;他去朝鲜待了不过两年,回来就把天天吃的土豆,称作“马铃薯”,这洋气的叫法,更被乡亲们视作轻浮+显摆,觉得他是在故意炫耀自己出过远门、见过世面;更别提他那长着狐狸般细长眉眼、模样勾魂摄魄的妻子荞花,哪怕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说话依旧嗲声嗲气,偏偏还矫情地犯着“寒腿”,大伙儿都说是他惯的,把一个地主家的姑娘,宠上了天。
      可他却毫不在意乡亲们的非议,反倒常常得意洋洋地跟人炫耀:“我老婆赶集,一双绣鞋总没鼻子没眼(踩脚是土家男女示爱的方式)。几十里山乡,没谁赶上她漂亮。”语气里的骄傲与宠溺,藏都藏不住,仿佛能娶到荞花,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这对夫妻悬殊的政治背景,让人们借用齐巴子常挂在嘴边的朝鲜半岛局势,给了他一个戏谑的绰号——“半截红”。上半截,是根正苗红、战功赫赫的革命功臣;下半截嘛,就被乡亲们调侃成了“下半身动物”,言语间的戏谑,不便细说了。
      每逢冬季来临,便是半截红一家最难捱的日子。就像俗语说的“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按照惯例,每到冬天,全公社各生产队长、副队长、会计、保管员、记工员等基层干部,都得去公社礼堂听报告。讲台上,书记坐着举起食指,宣讲大寨经验,脸却红得像刚啃了十个红辣椒。不用讲稿,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一整天,神情激昂。
      台下两三百号人,把粗粗的杉树干横地上当板凳,围着火堆取暖御寒。大伙儿烤完前心转后背,像翻着面烤红薯似的,来回挪动。书记口中的虎头山下(大寨),是整齐划一的漂亮住宅,有免费的集体学校和幼儿园,拖拉机在人造平原上奔驰,核桃林覆盖山丘,钢筋水泥筑成田坎,玉米棒长得有尺把长,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这些现实与幻想交织的场景,像极了后来的传销手法,通过封闭培训,给长期挨饿、渴望好日子的人们,大灌心灵鸡汤,描绘着遥不可及的美好未来。而书记那张通红的脸,其实纯属生理原因:他身子太壮,内火旺,脸上冒出些芝麻大的红疹,连片泛滥,才显得格外通红,并非是宣讲时太过激动。
      可现实终究要靠物质支撑,哪怕是一场精神盛宴,也离不开基本保障。公社开会时的供暖,全靠各队指派地富分子人家送炭来维持。于是,半截红一家三口,便得往十几里外的山林跑,去烧制地炭——也就是用灌木烧成的碎末状炭,质地细密耐烧,获取却也格外费力。
      有次春儿上山打柴,恰巧遇上了烧炭归来的半截红一家。三人脸上,都被烟火熏得只剩眼白清晰可见,活像三只刚从煤窑里出来的黑炭球。半截红胸前依旧挂着那只军用水壶,小心翼翼地背着妻子往山下走,孩子跟在一旁。爷俩一前一后,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仙女”,语气里满是温柔与宠溺,那画面,既心酸又甜蜜。
      有次干活,春儿故意模仿半截红那温柔缠绵的腔调,把“仙女”的呼唤当众哼了出来。那甜蜜又飘渺的声音,听得肉麻。妇女们个个满脸通红,却都不作声,打心底里不信,世上还有这般没用的男人——放着革命功臣的前程不要,偏偏要宠着一个地主家的姑娘,连走路都要背着,还要喊得这么肉麻。
      他就像个被遗忘在时代角落里的小说人物,有着传奇的过往,却落得这般不幸,着实令人唏嘘。或许有人会觉得,随着时间流逝、激情消退,他终究会为自己当年的“无知”与“冲动”追悔莫及。
      你若是这么想,就太肤浅了。曾有人特意问他:“这辈子后悔不?要是没娶地主女儿,现在早当大官了,也不用在这里受这份苦。”他当时正蹲在门槛边,慢悠悠地修理竹背篓,那颗银牙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听了这话,他笑了笑:“后悔?当年在□□天雪地里,我看着身边的战友咽气时,还攥着家里的照片,连媳妇都没娶上,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咱现在能搂着媳妇睡热铺,饿了能听见她喊‘吃饭啦’,孩子在身边,平平安安、团团圆圆,这不比当官舒坦?”说着,他往嘴里塞了块烤土豆,嚼得津津有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与得意:“你们管这叫土豆,我偏叫‘马铃薯’,咋地?这名字听着就洋气,跟我媳妇一样,带劲儿!”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人生赢家,哪里有半分“想倒带重来”的遗憾。
      他头上缠着土家汉子常用的包布,满脸的皱褶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生活的沧桑,头发像枯草般过早地花白了,比村里的同龄人显老许多。可他的心里,却知足得很,还常拿邻队同去朝鲜、却没能活着回来的战友作比,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也打心底里珍惜眼下这平淡又安稳的小日子。
      公正地说,我从不觉得他轻浮,更没听过他讲半句下流段子;顶多,就是跟着大伙儿一起,青涩地笑一笑,从不参与那些荤段子的调侃。在这田间地头荤段子满天的环境里,他算得是一股清流,沉稳又内敛,待人温和,哪怕被乡亲们调侃、非议,也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始终认定,春儿说他呼唤妻子是“仙女”的传闻,纯属虚构与夸张,他一向稳重,断不会做出这般肉麻的事。即便只是呼唤妻子“荞花——”,他也是轻轻的、润润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听见。
      盖房,历来是农耕民族的终极愿望,土家人也不例外。土家吊脚楼传承了“干栏”式带廊建筑的遗风,依山而建,顺应地势,既能抵御山洪与野兽的侵袭,又兼具建筑与雕刻艺术的美感,每一座吊脚楼,都承载着土家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当年,趁着人民公社化、山林权属模糊的机会,乡亲们都热火朝天地上山砍树,精明地忙着修建私房,都从中获益不少,家家户户,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像样住所。可半截红,却碍于自己的特殊身份,不敢跟风。如今,一家三口,依旧住在土改时分得的破屋里,那间屋子就在通往水井的路边,板壁有隙,屋顶的瓦片破损,一到下雨天,就漏雨,冬天更是难捱。
      每天收工,山路上,总能看见那远远落在队后的身影。他挑石头来砌房。扁担被压得咯吱作响,他满脸吃力,“哼哧哼哧”地往前挪,活像只背着硬壳的蜗牛。旁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可他偏要凭着这股犟劲,“挑”出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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