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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资质 有这对红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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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份隐秘的期待与茫然,我们日复一日地劳作,渐渐褪去了城里人的青涩,开始扎根于这片土地。闲暇之时,我常常静下心来,细细打量这片接纳了我们、也颠覆了认知的土地——不妨好好说道说道,这片土地,究竟有着怎样的“再教育”资质。
这片地界,藏在川黔湘鄂四省交界的深山之中,山高得离谱,仿佛伸手就能把天上的云扯下来当被单,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把这片土地裹得严严实实,也把外界的喧嚣与繁华,都隔绝在了山外。山间的山歌总是漫山遍野地飘着,调子悠长婉转,裹着山间的雾气与草木的清香,分不清是哪户人家的汉子或姑娘在唱,歌声带着几分闲适与悠远,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底色。好笑的是,就连他们自己,也闹不清自己算哪个民族,祖辈相传,只知道自己是这片大山的主人,有着自己的习俗、自己的语言,却从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标签”。直到1983年,他们才被“官方认证”为土家族,一夜之间有了归属。
土家人尊崇老虎,自诩是白虎后裔,走进任何一户,随处可见虎头帽子、虎头鞋子、虎头枕头,针脚细密,神态逼真,每一件都是家里的女人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寄托着对家人平安健康的祝福,尤其是给小孩子绣的虎头鞋,鞋底厚实,鞋头绣着圆睁的虎眼,模样可爱,既保暖,又寓意着“虎头虎脑,无病无灾”。他们还给我俩生动地描述牛和狗见了老虎的反应,绘声绘色:牛见了老虎哇,惊得浑身发抖,乱冲乱撞,哪怕前方是墙,也会撞上去,像是吓破了胆;狗嗅到老虎的气息,便立刻夹着尾巴,惊慌逃窜,连叫都不敢叫一声。那画面感十足,仿佛真的亲见一般。
恰巧,我俩从家里带来了一段家传的虎骨,原本是出发前,父母特意叮嘱我们带上的,说泡成药酒,日后在地里劳作受伤,能用来疗伤止痛。我们虽没敢跟这些老虎的狂热信徒透露半句虎骨的事,却心里发痒,总想偷偷印证一下神奇。于是,我们唤来赶集回家路上捡回来的那只雪白小狗,把虎骨轻轻放在它面前,示意它闻一闻。小狗疑虑重重地凑过来,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摇起了尾巴,仿佛是一根磨牙棒。我心里嘀咕,这小狗少不更事,还不知老虎的厉害吧?我又唤来村里两条大狗试试,结果竟一模一样,都是嗅了嗅、舔了舔,毫无畏惧。我俩生怕再试下去,虎骨不保,赶紧收起虎骨,满是疑惑。
土家人极重狗。当地有句谚语,带着诅咒:“前世卖狗,后世讨口” ,足见他们已把狗当成家人。有时路过土家的屋子,听见里面有人絮絮叨叨地唠嗑,语气亲昵;可别误会,没别人,是屋子的主人,正跟自家的狗聊天。最有意思的是,还“狗如其人”,若主人脾气暴躁,家里的狗见了生人,就狂吠不止,龇牙咧嘴;若主人性子温和,家里的狗见了生人不叫不闹。也正因如此,再随性、再嘴馋的知青,在这儿也不敢提“打狗吃肉”——土家人听来,那跟吃人一样可怕。
他们对蛇也心怀敬畏。苕窖里闹老鼠,糟蹋粮食,他们不直接下手去打,也不用毒药,而是夹起带刺的板栗壳,往老鼠洞里塞,哪怕听得老鼠在洞里 “吱吱” 求饶,也不心软,就这么堵着,直到老鼠饿成 “鼠干”。可一旦遇见蛇——不管是无毒的菜花蛇,还是剧毒的五步蛇,他们都会立刻放下木梯,像迎亲似的,安安静静地看着蛇慢悠悠地 “攀梯上请”,再目送它远去。
他们刻意忽略蛇曾带来的伤害,还编出一段离奇又恐怖的说法:蛇肉虽然可以吃,但必须在露天支锅烹煮,绝对不能在室内。据说,只要在室内烹蛇,有一丝屋檐上的灰尘落进锅里,整锅肉汤就会立刻变成剧毒,吃了必死无疑。这般可怕,谁敢尝试?
土家的嫁女仪式,也格外特别,是这片土地上最热闹,也最动人的场景。若是在土家村寨里,猛然听见一阵放声大哭,千万别惊慌,更别想着报警,多半是哪家的姑娘要出嫁,正在“哭嫁”呢。姑娘坐在房里,梳着精致的发髻,边哭边唱,抑扬顿挫,堪比如今的说唱。哭唱的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哭祖宗,语气悲切,“您老在天别挂念,女儿要嫁去远方,不能再陪在您身边”;怨媒人,语气泼辣,吐槽着“你说的媒比黄连还苦,把我送进陌生人家,从此无依无靠,受尽委屈没人疼”;念父母,语气温柔,满是不舍,“养育之恩难报答,十月怀胎多辛苦,往后不能尽孝道,心里实在放不下”。
最热闹,还要数姐妹团的“陪哭”。姑娘们围坐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跟着新娘一起哭,一起唱,能从天亮哭到天黑,最长的,能哭足一个月,哪里是哭湿几包纸就能收场。远近村寨老老少少,都会赶来听哭嫁,楼前的土坎上、猪圈边、屋角下,都站满了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或摇头,小声议论着。虽然没有官方的纸质本本,但乡亲们的口碑,便是衡量姑娘才智、贤德的标尺,这份评价,会跟随她一生。
据考证,土家族就是两千多年前神秘消失的巴人后裔,他们骨子里,刻着巴人的勇猛与坚韧,历经千年岁月,依旧没有褪去。土家男人,更是把这份基因发挥得淋漓尽致:古时,他们随武王伐纣,奋勇杀敌,无所畏惧,用鲜血和勇气,书写着巴人的传奇;明朝抗倭,他们奔赴前线,立下“东南战功第一”赫赫威名。如今不打仗了,“花式炫力”仍随处可见:扛石墩子,几百斤的石墩,扛起来健步如飞;捉对摔跤,互不相让,浑身的肌肉都鼓起了;抵扁担更是拿手好戏,两人各执扁担一头,使劲对抵,脸憋得像紫茄子,彰显自己“练过”。那份豪爽与勇猛,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和许多地方一样,土家刚硬的民风背后,是浓厚的家长权威,男尊女卑的观念,也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在土家族地区,很难见到男人背背篓、割猪草、做家务,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女人该做的事。男子汉气概,仿佛是他们天生自带的标签,哪怕光屁股娃娃,都一个样。
而土家女人,却活得格外辛苦。她们除了要跟男人一同下地劳作,还要喂猪、洗衣、缝纫、照顾老人和孩子,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在地头上,哪怕男人歇脚抽烟、闲聊打趣的片刻,她们也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要么割猪草,要么拾柴火,仿佛终生的苦役,却从不抱怨,从不叫苦,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用自己的坚韧,撑起了一个个家。
但即便如此,土家人对生活,又有一种近乎超然的态度,不管生活给予他们多少苦难,不管命运如何捉弄,他们都一口咽下,不怨不怒,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豁达与坚韧,让人深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