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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扮姑娘 我知道,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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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比我先行一步返乡。没有返回村子,下车就去往镇上九二〇的住处,整日闭门不出。
我掂量自己那点文化底子,加之政审难以过关,考学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幻梦,便婉拒了九二〇的补习邀约。九二〇本心良善,自身尚且背负不少麻烦,依旧熬夜为小张整理考题、讲解方程、押写作文,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
没人料到,一向遇事冲动的小张,最终栽得猝不及防。
许是天生性情刚烈易怒,又或是往日偷窃的印记被旁人死死钉住难以抹去。赶集那日不过买几颗鸡蛋,便与人发生口角,暴怒之下持刀将对方捅成重伤。为此,镇上特意搭起高台召开公捕大会,看样子九二〇多半也会被牵连追责。
大会散场,和我上县城赴考同一辆客车,小张被押往县城。随着大批知青下放,地方治安已难有安宁。镇上公捕只是开端,县里筹备了一场规模更大、震慑力更强的公审大会,特意等候小张到场站台。
客车引擎轰鸣即将发车,车下人头攒动,有人伸手指点叫嚷:
“看那个知青,穿军大衣的!”
“瘦成这样还敢杀人?”
众人目光,精准落在车窗里我的身上。竭力压住心底慌乱,我脸颊滚烫浑身僵硬,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抬眼望向连绵远山。背锅的滋味这回尝得真切,自己反倒成了集镇众人围观的焦点。
车外人不了解,身着军大衣的小张,被两名公安押上车时,直接就被按下,坐车厢过道里,车外看不见。
车厢拥挤狭窄,我俩都穿军大衣的人,境遇天差地别,一人靠窗静坐,一人蜷缩过道,氛围无比尴尬。我全程扭头凝望窗外景致。
客车盘山颠簸,行至山顶一片荒原地带,此地名为毛坝。海拔一千二百余米,高寒偏僻常年人迹罕至,整日鲜有车辆途经。无人养护的公路荒芜破败,路面长出的野草比田间禾苗还要繁茂。
公路两侧山坡排布着一排排小杉树,整齐划一如同列队受训的兵士。没人能想到,这些及膝的树苗,栽种年岁,竟与我们这批下乡知青一般无二。高寒贫瘠的土地上,连光阴都仿佛被冻结拉长,近乎停滞。二十载风霜雨雪,它们静静伫立于此,不枯不盛,不绿不黄。整片山野苍凉孤寂,连觅食的麻雀都难得一见。
沉闷车厢里终究响起声响。小张放下所有体面尊严,一遍遍卑微哀求身旁公安:“叔叔,叔叔,松一松手铐,求求你们了。” 被厉声呵斥压制,片刻哀嚎声再度响起。公安不堪其扰,稍稍松开带齿弹簧手铐,厉声警告:“再乱动!越铐越紧,有你好受的!”
我依旧面朝窗外,余光清晰捕捉到小张望向我的目光。眼眸里盛满痛苦与渴求,如同溺水之人攥紧最后一截浮木。
心底恻隐压倒自保的顾虑,反复权衡不过是递一壶清水解渴,不至于一同被拘押问责。在全车乘客戒备反感的注视下,我伸手递出随身水壶送到他面前。
小张颤抖着手接过水壶,仰头大口吞咽,满头满身汗水浸透衣衫。
县中学大门前,历经岁月的两尊石狮,庄重肃穆。中断十年的全国招考在此重启,戒备森严,武警荷枪实弹。试卷押送、现场交接、封条核验,严苛程度不输机场安检。
坐在陌生考场里,心绪格外平静,没有期许也没有紧张。数学试题,我似懂非懂的勉强做完。语文是二选一命题作文,稍加思索选定《青春纪事》。心里清楚,政审早已封死所有出路,考取无望,我索性拿死马当活马医。
无法与这日渐名声不佳的群体切割,于是文字里,我刻意扮作姑娘避人嫌厌,以女子的视角落笔,铺陈过往岁月,博取阅卷人的共情怜惜。
记叙村里户户轮流送菜的暖意,三年田间挥汗的苦乐光景,年夜火塘乡亲举杯相聚的温情,遭野蜂追蛰后全村放下农活施救的感动,被五步蛇咬伤幺妹吮吸毒液的舍命相助…… 一字一句记下乡亲们的恩情,记下那句土家语:直嘎多,里嘎多 —— 要吃饭就得耕田,要穿衣就得织布。在这里,我从五谷不分的懵懂少年,蜕变为能够自力谋生的劳动者,每一步成长都带着滚烫的热泪。正是这群质朴的乡里人,托举我、重塑了我。
“当了一回知青,就像土烧成了陶,即便后来碎成了片,也永远不同于土,每一粒碎屑依旧坚硬,依旧散发着独有的光彩。”
写着写着,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擦了又擦。这辈子,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这份情义早已镌刻入骨。
……
赶考归来,我径直回到基建队砌石做工。短短数日便将这场考试抛诸脑后,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早已不是三年前莽撞冲动的少年,不再怀揣不切实际的空想。赴考只是应付父母期盼的一场表演,如同街边耍猴艺人手中的小猴,听见锣声便循规转圈、翻跳跟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