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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尝大荤 随着声砸地 ...

  •   二十几天的日头暴晒,二十几天的汗流浃背。可我们开凿的引水渠,却像个腼腆的山里姑娘,忸忸怩怩,堪堪探出不足十米的渠身。而渠尽头,那规划的发电石房,也只草草刨出一方屋基。
      日日三餐,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单调。一大碗干涩的玉米饭,配一瓢寡淡无味的土豆干菜汤。这般清苦伙食,搭配高强度体力活,于我而言,反倒成了一剂绝佳良药。不光治愈我满心郁结,连抡锤手艺都突飞猛进,十八磅的大锤,如今指哪打哪,腕力和准头都练得扎扎实实。
      眼下工地人手紧缺,砌渠工序更是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三天前,队长二杆子许是看我眼神好,破格将我提拔成了泥水师傅,让我一跃成为分队稀缺的技术工。与我搭档的瘦小青年,依旧守着我配合干活,只是成了我的下手,负责搬石料、挑灰浆,倒也配合默契。
      我腰间系着工作围裙,站渠基旁,对着石料细细端详,模样像极了给姑娘相面的匠人。挑出尺寸合宜的石块,搬起找平垫稳,对齐边线。末了还学着老工匠,喊一嗓子:“来桶砂浆!”别提多有派头。
      技术活终究吃香。比起抡锤的粗活,砌渠既省力体面,又安稳轻巧。二杆子还真拿我当可塑之才。闲暇,他还主动教我装药、引线。想着慢慢带我上手,日后偶尔替替他。而因“□□”见过太多血腥场面,我对炸药、引线这类要命的物件,带着本能的恐惧。任他磨破嘴皮,我就是迈不过那道坎。二杆子屡屡叹气惋惜,终于不再勉强。
      相较于公社本部的严苛刻板,我们分队的日子,已然算得上自在。听闻本部队员,每晚雷打不动地政治学习,半点偷懒不得。
      我们分队全然不同,队长二杆子务实通透,不搞那虚头巴脑的。他也不像齐巴子那般眼尖嘴碎,整日挑人毛病。他话少性子刚,做事只看结果。晚间开会,从来超不过十分钟,翻来覆去永远是那句“简单得很”,说上三遍,挥手散会,从不耽误众人歇息休整。
      可寡言的人,发火时才最吓人。二杆子动怒之时,像极了一根即将引爆的炮眼,凶光慑人,没人敢跟他犟嘴。他为人处事最是刻板,批假更是比求天上掉馅饼还难。任凭队员家中急事缠身、天塌地陷,他大多只会甩出一句“克服克服”。常年抱着“小车不倒尽管推”的死理,活像一颗敲不动、掰不开的铁核桃,半点情面不讲。但再硬的铁核桃,也有细微缝隙。全队上下都摸透了他的软肋:只要狠狠自掴两掌,捂着腮帮子一脸痛苦模样喊牙疼,不用多言、不用求情,假期必定当场获批。二杆子眼里,这才要命。
      白日繁重劳作,每到晚饭过后,无边的空虚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我常常独自爬上工地旁的高处,倚着山石静静放空。流云舒卷,晚风轻拂,水声轰鸣。可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通往干沟的蜿蜒小道。
      我像一只痴心等候归信的小狗,日日翘首期盼,盼着能撞见村里熟人,捎来一张幺妹的字条。可次次凝望、次次落空。直等到天色彻底沉暗,我才拖着满身失落,慢吞吞回到工棚。当初一门心思逃离村子,扎进基建队,我凭着一份隐隐的笃定:远离了老妖婆的视线,幺妹捎信也方便些。可日子一天天滑过,预想中的字条影子也无。这份无望的等待,渐渐成了我每日黄昏的必修课。
      晚间无事可做,我便跟搭档学卷烟解闷。泛黄的烟叶握手中,颇有讲究:完整漂亮的大叶铺外层,撑住体面;零散叶脉根根掐齐,当骨架定型;边缘碎叶作填充。最后啐一口唾沫是胶水,粘牢封口、捏正方圆,便告成。方方正正,竟有几分古巴雪茄的模样。
      工地上的男人,交换烟叶、互递烟卷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递过去的不仅是烟叶,而是掏心窝子的信任与体恤。可真抽起来,那股又辣又呛的劲儿,让我咳了半天。这般最显男人气概的消遣,到我这儿竟成了大家的笑柄。工棚一侧,却是一派热闹。几个工友凑成一堆,打赌“大胃王”,约定次日正餐时分见分晓。偏偏那位呼声最高的种子选手,不肯应战,急得围观众人心痒难耐。
      伙房掌勺的樊师傅,是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年过五十,头发早已花白稀疏,身形枯瘦、沉默伫立。
      私下听工友闲谈,樊师傅从前是有正式公职的干部,不知犯了什么错,一朝跌落,如今只能靠着微薄补助勉强过活,终日默不作声,眼底藏着一肚子未曾言说的过往与委屈。
      每逢赶集,他必会买上一大捧葵花籽。歇息间隙,他嘴里含着一颗瓜子,双手同时不停剥壳出仁,嘴手三处各司其职,像一套全自动流水线。片刻,身前便能堆起厚厚一堆瓜子壳。手法之娴熟,看得众人啧啧称奇。自打我来工地,从未见过有亲人前来探望他。就像山野间一块无人问津的孤石,默默蹲在角落,独自熬过岁岁年年。
      据说他在岗任职时,是出了名的顾家好男人。数十年如一日,每月跋涉三十多里山路,送钱养家,从无懈怠。变故发生在多年前一个傍晚,他偶然听闻了乡里关于妻子的风言闲话。素来温和顾家的男人,瞬间被激怒,像一头被逼急的豹子,压着满腔怒火,连夜悄然摸回村里,当场撞破不堪的场面。他没有失控,异常冷静,逼着妻子逐一供出牵扯之人。当夜,他手提菜刀,押着妻子逐一敲门:“敢动我女人,就拿你老婆抵命!”
      次日天亮,村里包括生产队长、保管员在内的七个男人,全都捂着缠满绷带的手掌,痛得哼哼唧唧——每人都被他剁去了一截小指。他用最极端、最不要命的狠劲,捍卫着自己认知里的婚姻底线。后来他被判入狱三年,刑满释放归来,便成了如今模样,再不提家事。
      夜色渐深,工棚里依旧热闹不减。多数人凑在一起打“拱猪”,四人围坐、低头对局,周遭围满工友。抽烟的、起哄的、支招的、点评的,烟雾缭绕,像个热气腾腾的澡堂。
      我牌技拙劣,在一众老手眼里,怕是连入门菜鸟都算不上,不具备连插嘴资格。一局结束,他们能从第一张牌说到最后一张,复盘清清楚楚。围观众人的热情丝毫不亚于对局之人,赢牌了高声叫好、意气风发,失误了满心懊恼。偶尔有人还陡起高腔:“提篮叫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红灯记》选段)原本躺着昏昏欲睡的人,尽数惊醒,也过来凑热闹。
      工棚打牌有严苛赌注,输牌之人,就跪着灌凉水认罚,直到肚子撑得跪不住,再改蹲姿继续。往往折腾到后半夜,甚至天亮。
      因本质低俗,还是天性使然?闲下,偶尔也有小伙,缠着婚姻过来人传经,来顿“大荤”打牙祭。
      聊“品女”,说得头头是道:首要是脸蛋俏,眉眼周正;二看胸脯大,看着就有感觉;三选屁股像磨盘,能生养、能干活。又聊“品男”,别瞧不上矮个儿,指不定“那家伙掏出来吓你一大跳”;还讲“一个女人一个味,一个男人一个劲”,说“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嘴不稳”,教唆着如何哄骗女子、拿捏情爱。聊到兴头上,各类露骨荤话层出不穷,“好火费炭,好女费汉”,越说越直白放肆,句句不堪入耳。
      我在一旁,也听得浑身不自在:天啊,这不就流氓“养殖手册”?一闲下,人们脑子就只剩这些,简直是教人犯罪。
      但也并非全都如此重口味,更受欢迎的,当属那些大师级的荤段子——明明每句话都在描绘男女间的那点事,字面却实实在在说着家务、农活,说榨油、种地的门道,拐着弯儿,含蓄又露骨;还有些拐着弯的荤话,听得人会心一笑,又不致粗俗不堪。
      比如讲榨油:“先把茶籽晾透了,揣怀里焐热乎,再放石槽里慢慢碾。力道得匀,太轻了出不了油,太狠了又怕伤着机子……”话里话外,全是暗示,却又挑不出毛病。
      再比如:“小夫妻刚生了娃,老婆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生完之后,反手就给了老公一巴掌,骂道:‘狗日的就知道自己舒服,老娘快疼死了!’之后俩人就分床,互不理睬。过了俩月,老公睡得正香呢,听见敲门,迷迷糊糊问是谁,门外传来老婆怯生生的声音:‘不怕死的来了。’”话音刚落,都笑翻了。
      更有巧妙的“教夫驾驶”,暗喻情爱分寸:“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你平时开车是咋开的?跟你说先给车打着,热热车,挂上一挡叫它慢慢起步,开会儿稳当了再挂二挡,挂三挡。挂上二挡、三挡你叫它跑一会儿。就在这车你看它嘚嘚嘚开始抖了,再挂五挡。你知道为啥不?因为它开始抖的时候,证明这车你已经开顺当了,然后加紧提速,听见了没有?你哪回上来都是挂五挡。你是不是想着你有证呀?每回跑不了两分钟都灭车了。有证,有证也不能瞎胡开,晓不得?”
      明面上是驾车技巧,暗里的风月深意,听得众人嬉笑打趣、乐此不疲。
      夜色融融,胡子拉碴的中年工友,拽着我那瘦小搭档,在草席上打闹翻滚,捏着嗓子模仿女子腔调,“我对不起你啊——”,把镇上新鲜事,演绎得声情并茂,满棚工友哄堂大笑。
      镇卫生所前些日子出了桩怪事。一名久病卧床、气息奄奄的老汉,忽然精神大振,硬是拉上病床帘子,执意要与老伴偷偷行夫妻之事。这般荒唐实在离谱,这境地哪还有那心思。可未曾料到,这竟是老汉最后的回光返照。心愿未遂、执念未了,他就此咽气离世,撒手人寰。老伴追悔莫及、悲痛欲绝,坐在病床边拍着床沿放声痛哭,一遍遍地哀嚎:“你要‘那个’,我不让你‘那个’,我对不起你啊!呜呜呜……”临终弥留之际,人世间最后的执念,竟然是这。
      在这些鲜活粗野的段子面前,我从小被灌输的工农兵形象,忽然显得格外虚假、可笑。就像有人赌咒发誓,说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用吃饭一样,不是傻子即是骗子。
      我忽然明白,这哪是什么低俗娱乐,这是一群压抑已久的人,在“无性英雄”时代背景下,宣泄人性最原始、最真实的本能。
      ……
      平日总在黄昏时分放炮,因昨天赶工拖晚了,改到了早上。
      工地放炮规矩向来严苛,三声悠长哨声响起,警示全员远离危区。放炮人点燃火星,随即弯腰弓背,飞速奔向避险巨石后,默数炮响。每一次爆破都地动山摇、烟尘滚滚。脚下的整片山野,都在剧烈震颤、晃动,比3D战争大片还要震撼逼真。
      可今日情形,格外诡异。
      我们远远瞅着二杆子点燃引线,他本该飞快地躲到大石头后面去,可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折返跑了出来,发疯似的朝着前方大喊着,满是惊恐和急切。我身旁几个端碗去伙房的人,都纷纷朝着炮区张望,满是疑惑。
      下一秒,一幕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画面,陡然映入眼帘。
      春儿!那个长期与我较劲的春儿,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爆破禁区。他慢悠悠走着,对刺耳的警示哨声、二杆子的嘶吼,全然无动于衷。他为何一早孤身闯入这片死地?
      很快,他也似望见了远处疯狂挥手嘶吼的二杆子。河水声隆隆,他八成是没听清喊什么;要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傻了,竟僵在原地。二杆子发疯似的冲了上去,一切终究为时已晚——
      众人的惊叫,和山崩地裂的爆破声,在那一刻同时炸开,震耳欲聋。整个工地一片死寂,只剩下漫天的烟尘和河水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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