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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索命锤手 家里几封电 ...

  •   工棚外头,木叶河从陡崖一头栽落,轰鸣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经久不息。
      我躺在铺着稻草的竹席上,浑身筋骨酸软。头边扣着一顶藤编安全帽,挨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搪瓷大碗;脚边,沉甸甸的大锤与冷硬的钢钎静静地搁在地上。
      身子累到极致,脑子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闭不上眼。
      我逃离村里的纷纷扰扰,挤进公社基建队,算得是一桩幸事。这份活计繁重辛苦,还危险,可集体生活自有旁人不懂的舒坦。收工便能吃上热乎现成的饭菜,不用自己生火操劳;身边皆是年轻人,足以将那些糟心琐事统统抛诸脑后,一身轻松。
      公社新换的书记,行事作风与前任别无二致,公社基建队干得热火朝天。全队一百多号人,都是从各个生产队来的壮劳力,每队一两人。队员工分依旧归原生产队结算,口粮自行携带,公社还有额外补贴,是人人艳羡的好差事。
      基建队主力驻扎在公社正前方的山梁上。数面红旗插立山巅,迎风猎猎翻飞。百余号人挥锄凿石、开山整地,忙着修筑茶梯。远远望去,满是蓬勃热烈的劳作气象。
      我们分队一共二十五人,效率却不弱。每日一早进驻工地,砍树伐竹、割取茅草、搭建围挡席棚。不过半日工夫,便立起一大两小三间临时工棚。两间小棚各司其职,一间垒灶架锅,当作伙房;另一间砌起打铁火炉,锻打、修整工具——开山凿石的钢钎,顶端时需锻打淬火,才扛得住高强度劳作。至于炸山开岩的所有爆破物资,全都妥善存放在不远处的天然石洞之中,半点不敢马虎。工地初建简陋,连个厕所都没有,众人也都随性自在,就近寻片荒野解决。
      唯一让人心堵的是,同队的偏偏又有春儿。同队竟然来的是春儿,那个向来跟我八字不合的家伙。他参队的意愿比我还坚决,摆明了想跟着我死磕到底。原本以为拆分分队,大概率能躲开这冤家,没想到最后还是凑一起,连老天爷都想瞧我俩针锋相对的热闹。
      我们分队的任务,是沿着山堡,凿出一条三四十米长的引水渠,渠尾再砌一间石屋,日后便是公社的小型电站。电站一旦建成,不光公社能用上电,就连我们偏僻的干沟村,也能亮起电灯。
      此地距离公社不过两三里平坦土路,就在上次村里人洗浴的水潭上游。木叶河奔流至此,顺着山堡拐出一道急促的河湾,随即从十几丈高的陡崖纵身坠落,撞在下方乱石上,炸开漫天雪白水花。干沟村常年不绝的流水声响,便是由此而来。
      工地上,总有胆子极大的人。有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后生,眉眼青涩,身形单薄瘦弱,却主动找我搭档打炮眼。旁人不知深浅,我却再清楚不过:十几斤重的大锤,在熟手手中是得心应手的工具,可在生手手里,便是实打实的索命凶器。一锤稍有偏移,轻则砸得骨裂重伤,重则当场殒命。敢接这活与我搭伙,这后生的胆子,实在超乎常人。
      望着他单薄的身板,我心里满是不忍。可他眼里盛满全然的信任,不住催促我开工,语气急切又笃定,半点不退让。
      盛情难却,我只好攥紧大锤,缓步走到钢钎旁,心底绷得紧紧的。老手抡锤,双手错落分开、一前一后把控力道,起落节奏均匀,轻重收发自如。我没有这功底,只能笨拙调整姿势,双手并拢贴近锤头,小心翼翼地一下下轻磕钢钎,试探着发力。
      纵使我万般谨慎,短短几分钟,依旧数次险象环生。那后生扶着钢钎的手背,已然红肿一片,看着便疼。我立刻出声叫停。我们就地取材,寻来一片结实的竹片,对折夹紧钢钎,以此代替人手固定,总算避开了直接砸手的凶险。
      正常干活时,掌钎人会借着每一次落锤,轻轻转动钢钎,炮眼凿得又圆又深。可如今竹片死死卡死钢钎,半点转动不得。没片刻功夫,钢钎便死死嵌在岩石里,如同生了根一般,任凭怎么晃动、拉扯,都纹丝不动。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一众工友围观,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纷纷出谋划策。有人高声提议挑水浇灌,用水浸润松动石质;有人喊着拾柴烧火,烤裂岩石,逼出卡死的钢钎;还有闲人打趣调侃,干脆就让钢钎留在里头,当个独一无二的工地印记。一时间热闹非凡。我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几人轮番上手帮忙,折腾近半个钟头,才终于将钢钎弄了出来。此时我早已大汗淋漓,单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
      满心愧疚,我主动接手多掌钎,让后生抡锤,尽量规避风险。歇息闲聊时我才知晓,他早已二十一岁,只是生得瘦弱显小。这个家在几十里外其他大队的小伙,竟听闻过我和哥哥半夜上山捡茶籽、我参与抬丧的旧事,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佩服,好似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传奇人物”。
      可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传奇可言。我和哥哥那些被村里人津津乐道的过往,从来都不是什么风光事迹,不过是被窘迫的生存境遇逼到绝境,迫不得已的挣扎与无奈。就像世人常说的“鸡飞狗跳”,世人只看闹剧,不懂其中辛酸:狗奔逃,是怕被人打瘸;鸡惊飞,是怕被人下锅。我哥俩那些狼狈求生的模样,反倒成了人人称道的奇事,想来只觉心酸。
      耳畔木叶河水轰鸣奔腾,盖过了周遭所有声响,我和小伙只能扯着嗓子,高声喊话闲聊。
      我们分队的队长,人称“二杆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满常年日晒风吹的风霜,身形硬朗沉稳。他是公社本部指派的工程指挥,也是全队唯一的持证炮手,是实打实的工地行家。水渠的走向、高度、施工标准,哪里需要打眼,哪里可以放炮,他从不翻看图纸。平日里,他总提着一只木桶,捏着竹片蘸上石灰,在工地上点点画画。
      这时,他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
      在我俩辛苦凿出的第一个炮眼旁,他弯腰拿一根细棍探了探,再随手捡起一只破撮箕盖住,又抬手指了指一旁堆放石料和石灰的空地,全程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开了。
      他这一番模棱两可的举动,让我心里没了底。我不知道他是默认我们的活计合格,将炮眼留存备用,还是嫌弃我们手法笨拙、干活拖沓,示意我们即刻调换岗位。
      我突然意识到,方才我的一番狼狈,最乐的,一定是春儿。可我转头望向他干活的方向,却见他只埋头默默搬石运料,整个人蔫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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