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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多是说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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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劳作中缓缓流淌,我们渐渐摸清了田地里的“门道”,却也越发渴望能走出这十里干沟,看看外面的世界。终于,在一个清晨,我们兄弟俩跟着几个乡亲,顺着干沟往西走,去十五里外的公社镇上赶集——这是我们插队以来,头一回走出生产队,心里满是期待与新奇。
脚下的土路,被往来的行人、牲畜踩得紧实光滑,两旁簇簇的小篷草沾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给我们引路。再远些,二十多里外的区公所集市,路更远、地更偏,当地人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一年也难得去一趟,毕竟来回折腾一整天,不仅耗体力,还会误了地里的活计,不值当。
土家族的赶集日,是这寂静山坳里最热闹的日子。就算兜里没揣一分钱,逢五逢十,乡亲们也乐意去逛逛,沾沾那热闹劲儿,当作是劳作之余身心放松的好地方。镇边有条小河,潺潺流淌着,河水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小河对岸,便是公社机关,几间矮矮的木屋围成一个小院,黑瓦覆顶,木窗紧闭,安安静静的,既像香火稀疏的小庙,又像少人问津的冷清衙门,与这边集市的喧嚣热闹,互不打扰,却又奇妙地共存着。
镇上最气派的,要数供销社。那栋二层连体楼房,在周围一片低矮破旧的木屋中格外显眼。墙刷得雪白,门窗宽敞,窗户整齐排列着,像一艘泊在山坳里的巨舰,稳稳当当竖在路中间,把远道而来的公路劈成了一个“人”字,自然而然地成了集市的中心。赶集的农民们沿街摆摊,柴火一挑挑的顺着;新鲜的白菜翠得发亮,看着就让人欢喜;鸡蛋裹着细碎的草屑,圆滚滚、胖乎乎的,透着原生态的质朴;还有各色山货——晒干的菌子、饱满的核桃、晒干的野菜,琳琅满目,给这灰蒙蒙的山坳大地,缝上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大补丁。听当地的乡亲说,去年公路还没通的时候,去一趟县城,翻山涉河,一路艰辛,得靠两天脚力;如今好了,每天一趟客车,轰隆着来,又轰隆着走,客车一掉头往回开,街上的人潮便如浪头般涌了起来,脚步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镇子,热闹得让人挪不开脚步。
我跟着人群慢慢挪动,目光在各个摊子间穿梭,心里满是新奇。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拨开身边的人群,急匆匆地挤了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龚滩码头上,那个热情地帮我捡回脸盆的漂亮姑娘。她依旧眉眼弯弯,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发梢还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布条,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却依旧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温柔,和初见时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她叫谢丽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也落户在同一大队的九队,跟我们兄弟俩,成了不远不近的邻居!
她也很快看见了我们,眼睛刹那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久违的熟人,脚步轻快地朝我们走过来,脸上挂着爽朗又温柔的笑,热络地拉着身边的同伴,笑着邀我们有空去九队玩。她的声音清甜,那股子亲热劲儿,不像初交,倒像认识了许久的熟人,没有半分生疏。我被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脸颊又开始发烫,像被烈日晒过一般,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好”,还忙不迭地回邀她来我们四队坐,心里像揣了只乱扑腾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同她一起的,是一个赵姓女知青,却跟谢丽云截然不同。她全程嘟着嘴,双手抱在胸前,往旁边一站,脸色淡淡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眼神时不时瞟向谢丽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与疏离。
等两个姑娘转身走开,身影渐渐融进人群里,我还没从重逢的惊喜里缓过神,忽然就指着面前一个戴军帽、眉眼机灵的小伙喊:“你小子!不就是在船上,爬遮阳篷那个?”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自己姓张,分在沟对面山后的二队,翻山过去还有好长一段路,算得是远邻吧。
这小张,简直跟自带情报站似的,一听说我们认识谢丽云,立刻凑到我们跟前,压低嗓门,一股脑地“倒豆子”:漂亮姑娘叫谢丽云,在老家的时候就是学校的校花,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家里兄妹多,挤得锅碗瓢盆都打架,日子不算宽裕。她对象,是她当□□时的战友,是个孤儿,小时候受过伤,腿有点瘸,按政策留在了重庆一家服装厂做工,算是有份稳定的营生。他们俩的感情,就像黄连树下的蜜罐,苦里藏着甜,甜得耐人寻味,也格外坚韧。她每次逢集必来,不为买东西,也不为凑热闹,就是为了接对象寄来的包裹——那包裹里,有换季的衣裳,有稀罕的吃的,还有一封封写满思念的信,里里外外,全是两人的牵挂与念想。我听得直咋舌,心里暗暗佩服,这小张插队,分明是揣着八倍镜来的,周边知青们的底细,他居然什么都门儿清。
集市正热闹,忽然有人嚷嚷起来,声音洪亮,盖过了周围的喧嚣。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凹脸凸眼的汉子,站上了一个高凳,身形干瘦,穿着件旧中山装,远远看,活像一根顶着脑袋的腌萝卜,模样有些滑稽。他操着一口让我们倍感亲切的渝都家乡话,手里举着一个大玻璃瓶,里面透明的液体,轻轻一晃,就发出哗哗的声响,随后扯着嗓子喊:“三遍,喷三遍,辣椒长这么长!”说着,还伸出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夸张的动作,惹得底下的乡亲们一片哄笑,哪有人相信。
有人故意起哄:“老哥,你吹的吧?那么长,怕不跟牛那玩意儿一个样?”汉子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依旧扯着嗓子继续吆喝:“不信你们试试,来年收了辣椒,记得来谢我!”大伙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带着点憨厚的样子,倒像在看街头卖狗皮膏药的,笑声更响了。又有人喊:“老哥,光长辣椒不行啊,买瓶回去,来年添个胖小子!”哄笑声浪一下子涌了上来,差点把他从高凳上掀下来,可汉子依旧不生气,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一遍遍地重复推广,耐心又执着。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老哥可不是卖狗皮膏药的,他是渝都分配来的大学生,正儿八经的农业技术员,他在集市上推广的,是“920生长激素”,由此已被乡亲们喊成“九二〇”,闻名遐迩。我瞅着他被一群乡亲围着打趣、调侃,当成猴耍,却还得陪着笑脸,耐心地解释激素的用法,心里直叹气:这算什么差事啊,一个堂堂大学生,整天跟这些不知轻重的粗人打交道,就像一只娇弱的小鹦鹉,落到了一群调皮的孩子手里,没被玩坏,真是万幸。这般屈才,想想都觉得可惜。
集市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就算把旁边的铁匠铺、粮站、供销社都算上,慢悠悠地转一圈,也不够啃完一根甘蔗。可刚才重逢谢丽云的欢喜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我心里沉甸甸的,怎么都乐不起来。哥哥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追问我缘由,我没说实话——我只是纳闷,谢丽云和那个赵姓姑娘,怎么转眼就没了踪影?明明刚才还在不远处的摊子旁,可我找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她们了,心里空落落的。
回家路上,稀奇事发生了。一只雪白的小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浑身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一直跟在我们脚后,尾巴摇个不停,滚圆的身子时不时蹭蹭我们的裤腿,可爱得很。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它,它也不害怕。我望着它灵动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山坳里的日子,说不定就跟这小狗一样,冷不丁就会窜出点变故,就像今天,谁能想到,会在这热闹的集市上,重逢那个只在龚滩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佳人呢?而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又会给我们枯燥的插队生活,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改变呢?我心里满是疑惑,也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