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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祸不单行 “你要真喜 ...

  •   秋收的镰刀尚且不曾开刃打磨,公社开荒扩耕的指标先一步传达到各村。不管来年是否分户改制,干集体的对外门面总得撑着。齐巴子盯上了一块远离本村的飞地。这块地的来历,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土改时期,一位早已亡故的绝户人家。
      过往暂且按下不提。
      众人凌晨摸黑赶路,面上是遵从安排,私下各怀心思。人人都清楚这片深山物产丰厚,借着集体开荒的名头,等同于光明正大进山搜罗山货。想来家家户户头一晚被窝里,都在暗自盘算收益,兴奋得大半宿睡不着。
      队伍里的壮年汉子个个精神抖擞,腰间别着雪亮的弯头杉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闯荡江湖的大侠。各自算盘打得溜:抓紧干完集体活计,余下时间砍一担紧实长柴,够家里烧上半月;或是寻一捆原始林里质地坚韧的灌丛枝条,用来搭豇豆、黄瓜架,耐用又省心。
      背着背篓的妇女,心思更为务实。盼着开荒结束,背篓装满山野好物:鲜嫩茶树菇、清甜适口的猪草,还有能送供销社兑换零花钱的野百合、五倍子。
      扛着宽刃新锄头的男人,心思藏得最深。面上神色肃穆,一副一心为公的模样。手里常年不轻易亮出的锄头,暴露了真实想法:这片林下生长着大片蕨根,若是能提前完工,赶在天黑之前挖回一捆,捶打淘洗蕨粉,抵得上一家人两三天的口粮,是旁人眼馋的生计来源。
      山路崎岖,一行人跋涉一个多时辰,总算来到这两省交界地带。
      抬眼望去,这片朝南的向阳坡,是一块被人遗忘的飞地,如同无人照管的弃物,在深山里撂荒肆长。半山往下,灌木杂草丛生,齐腰高的小杉树苗成片,遍地青蒿,大半都高过我的肩头。只有山头一带,和原始老林连成一片,模糊了边界。
      平日在齐巴子面前循规蹈矩的一群人,此刻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四散开来。趁着长途跋涉后惯常的片刻歇息,在地边不远的荒野里,叽叽喳喳争抢地盘。
      此时齐巴子站起来了,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猛地扯开嗓门一声厉喝:“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这面山,连烧带挖,不把它‘盘’清楚,谁都别想回去!”
      如同惊雷炸响,满山的喧闹瞬间僵住。
      众人脸上的喜色全都化作错愕与愤懑:整片山坡一次性清理完毕?往日两天的活计,今日要一口气做完,摆明了是要“团灭”架势啊。
      狗改不了吃屎,前阵子被人当众打脸,夹着尾巴才几天?这下原形毕露,依旧是蛮横霸道的性子。可看着他一脸动怒的模样,众人只能低头服软,慢悠悠聚拢回来,心底把齐巴子的祖辈全都数落了一遍。
      不曾想,不近人情的严苛命令,反倒逼出了极致的功效。
      面对不可能完成的重任,众人反倒放下各自私心,配合得如同受同一道意念支配,沿着山脚开启了“割草机模式”。挥刀砍割,杂草、树苗成片倒伏。往日整天的工作量,两个钟头即顺利完工,效率惊人。
      砍割完毕,所有人气力几乎被抽空。众人瘫坐在山脚大汗淋漓,望着巍峨的山坡,心底的怨气如同发酵的面团不断发胀。一张张脸面沉如水,压抑的氛围一触即发,就等着点火烧荒。之后,便是更费力的挖荒环节。
      趁着歇息的空档,我已爬上坡顶的林地之间落座。此处视野开阔,既能安稳歇脚,又能俯瞰山下烧荒全景,是一处绝佳的观望点。
      山脚已经点燃零星火苗,顺着路边杂草蔓延。这般砍完及烧的操作,也只秋高物燥之时能行。
      火势看着并不凶猛,一簇簇火苗舔舐着堆积的残枝荒草,升腾的浓烟遮天蔽日,山下景象全看不清。这场面的精彩之处,不在火苗如何蓄势连线,也不是后续山火燎原,而是最后烈焰拉成一堵赤红高墙席卷整片坡面的模样。滚烫热浪挟着呼啸的火声奔涌向前,声势浩荡,堪比重金属乐曲的高潮段落,让人发自内心敬畏,又心生惊惧。
      火焰还没近身,鼓风机一般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面皮发烫,就连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隔离带边缘观望。
      低头看向脚下泥土草丛,一场微观的末日逃亡正在上演。
      山蛙、毛虫、蜈蚣、甲虫、蚂蚁……乱作一团拼命奔逃,如同逃难的人流。头顶天空,各类飞鸟都来了。烟火里飞进飞出,欢叫着,热闹非凡,享用这场免费盛宴。
      正看得出神,脚底忽然触到一片绵软的触感,紧跟着小腿侧一阵尖锐刺痛袭来。心头一惊低头看去,一道细长的蛇尾,咻地钻进深草不见踪迹。似被蛇咬伤了。
      小腿肚很快渗出细小血珠,剧烈的痛感席卷周身。我心头慌乱,踮着脚一瘸一拐,由烧荒区域旁往山下跑。
      “莫不是岩蛟吧(五步蛇)?”
      “赶紧拿绳系紧腿弯,肿上大腿就麻烦了。”
      附近歇息的见状慌忙围拢上来,神色慌张焦急。有人二话不说解下腰间裤绳,紧紧缠绕捆扎在我的腿弯,勒成死结;有人去近处,扯来一把折耳根,放进嘴里嚼烂,厚厚敷在伤口创面。
      我站立在原地任由众人施救,心底生出一阵悲凉。山里人世世代代与毒蛇相伴,对付剧毒蛇伤的法子,却只有这点土方。
      面上勉强挤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意强作镇定,心底早已被恐惧吞没。无数岩蛟伤人的传闻不受控制在脑海翻涌:有人手指被咬,为保全性命狠心断指,场面惨烈;有人好心替伤者吮吸毒液,搭上自身性命。短短片刻,被咬小腿已经肿胀紧绷,整条下肢沉重发麻。头晕、乏力、心慌的症状接连浮现,心底愈发绝望:莫非今日,就要交代在这了?眼下所有人都被齐巴子逼得身心俱疲,我这意外受伤,无疑是雪上加霜,实打实拖累大家。
      齐巴子拨开人群走到近前,低头扫过伤口,语气生硬不带半分温情:“安排两个人,立刻送你去镇上卫生所。”
      望着一众村民疲惫的模样,再看看面色阴沉的齐巴子,我抬手摆了摆,强撑笑意:“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敷点草药歇会儿就好了,别耽误了大伙正事。” 这一抹笑容僵硬惨白,如同深夜独自吹口哨走过坟地自我壮胆,内里早已慌作一团。
      看得出齐巴子还是有些犹豫。众人已在准备挖荒了。
      不知是蛇毒作祟,还是紧张,脑袋昏沉浑身发软,我倒扣一只竹背篼坐下歇息。一道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看看。” 心头一怔缓缓回头,竟是许久刻意躲避我的幺妹。
      自从那日我狠心推开她后,她便处处刻意回避,路上偶遇也会低头快步躲开,不再同我多说一句话。方才众人围过来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立在不远的地方,眼底满是担忧。
      我看向她,露出一抹虚弱尴尬的笑。她径直蹲下身,轻轻揭下敷在腿上的折耳根糊,眉头紧紧蹙起。她猛地抬头朝着坡上呼喊兄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等远处兄长应声,她已俯身低头,毫无顾忌地凑近我的伤口。心头巨震,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她:“别这样,太脏了,你不要命了!” 我清楚知晓,她这般举动,是拿自己的性命赌我的生机。
      “别动。”
      幺妹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液,话音落下,再度低头反复吮吸。一遍,又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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