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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补艺 我猛地抱住 ...

  •   为多攥一份活下去的底气,我近乎执拗地补齐各样农活手艺,打定主意攻下最后一门犁田的本事。
      村里会使唤耕牛的人本就不多,最难驯服的,便是齐巴子家里那头大牯牛。几番软磨硬泡,齐巴子总算松口,准许我牵牛下田练习。
      这头大牯牛,是全村出了名的地头煞神,凶名比其主人毫不逊色。一身黑毛油光发亮,两千来斤的骨架魁梧壮实,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子野性蛮力。它素来挑人使唤,闹脾气的时候,就连齐巴子都要让它三分。旁人避之不及,我却偏要迎难而上。先前春儿犁地,我立在地头观望,他吆喝的腔调、拽绳的力道、扶犁的倾角、转弯进退的分寸,我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只差一场实地上手,把这门手艺彻底吃透。
      我揣着一肚子观摩记下的法子,压着心底的紧张,头一回牵着这头巨兽缓步走下稻田。
      这片收割过后的熟田,就在家门对面丈多高的赶集大路坎下。恰逢赶集的日子,道上行人不少。高坎上往来行人的说笑声阵阵飘来,时不时有人低头望向田里。
      深吸一口气,松开紧绷的嗓子,收拢牛鼻绳,学着春儿沉稳的调子低喝一声:“吁 ——” 出人意料,这出了名的犟牛,竟格外温顺。它稳稳站定,脑袋微微垂下,任由我套上枷、挂上犁,像个训练有素的仪仗兵。意外的顺遂让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攥着犁柄的手也稳了几分。压下心底的窃喜,沉气低喝:“驾!驾!” 口令落下,大牯牛稳步往前迈步,沉重的犁尖扎进软泥顺势往前推进,黝黑的湿泥翻卷,带着新鲜的土腥气,拉出一道规整顺滑的泥痕。左手轻轻一抖鼻绳示意掉头,放缓声调:“喔 ——” 它应声驻足,稳稳调转身形,没有半点滞涩卡顿。喝牛、控绳、扶犁、进退、转弯,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毫无差错。我又惊又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当真降服了这头凶牛,一次就练成了犁田的手艺。
      可得意尚未上来,变故骤然发生。
      方才尚且温顺的大牯牛,如同陡然遭惊雷劈中,庞大的身躯死死钉在田里,一动不动。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铜铃般的牛目圆睁,死死盯住头顶赶集的大路,像是撞见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心头一紧,顺着牛的视线望去,赶集路上,一名一身青绿衣裤的姑娘,头上裹着白毛巾,正慢悠悠往前走。
      我心里泛起几分疑惑,世人都晓得牛惧怕红色,书本、戏文里皆是这般说法,一抹红布便能引得蛮牛发狂。今日反倒截然相反,一身青绿,竟让这头凶牛生出滔天恨意?脑子里掠过几分荒诞念头:莫非这通人性的牲口,也曾受过相似的伤情,藏着这般执拗的心结?
      没等我理清头绪,惊悚的一幕骤然降临。
      “哞 ——!”
      一声怒吼,大牯牛猛然低头蓄力,四肢蹬紧泥土,带着千钧蛮力拖着犁,疯了一般朝着丈多高的陡坡直冲而上。
      我来不及思索,求生的本能让整个人狠狠扑倒下去,全身重量死死压住犁柄,却被这头失控的巨兽顺着坡面拖拽滑行。
      “吁!吁!吁 ——” 我连声嘶吼叫停,方才管用的口令,此刻全然失去效用。
      大牯牛彻底癫狂,无人能够阻拦。犁头狠狠刮过坡面,在四十五度的陡坡犁出一道深沟,这般巨大的阻力,竟半点拦不住它的势头,眼看着就要冲上道。路上行人四散奔逃,尖叫一片,有人吓得直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阵寒意掠过全身,只剩彻骨的绝望。两千斤暴怒的牯牛,牛角轻轻一挑便能把人凌空掀飞,轻则头破血流落下重伤,重则当场殒命。尤其是那名青绿衣衫的姑娘,一旦被追上,单单一脚踩踏,五脏六腑都难以保全。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命悬一线之际,狂奔的大牯牛猛然顿在路坎边缘,再也往前不得半步。
      胸腔剧烈起伏,鼻翼张开大口喷出茫茫的白气,眼底凶光未散,依旧一副蓄势待发的凶狠模样,只是再没有冲锋的力气。
      我愣怔许久,低头看清救命的缘由:方才我拼死按住的犁,在即将冲上路面的一刻,犁尖狠狠扎进路坎坚硬的夯土层,如同船锚一般,死死锁住了这头疯牛。与此同时,掌心一震,听见“咔嚓”的一声脆响。我心头一沉,犁尖断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瘫坐在泥地上。

      顺带说几句前事的收尾。
      先前二嫂被人连夜背回村去,好歹捡回一条性命。那个曾经手持火铳进村寻仇的丈夫,自那之后,竟再也没有踏进我们村子半步。
      风波暂息,村寨归于平静,暗地里却又生出新的变化。没过几日,村里人发现,懒搞得再度不见了踪迹。
      若是放在往日,众人早已四下搜寻盘问,接连几场折腾下来,所有人都耗光了心力,只打发春儿去往二队打探消息。半日不到,春儿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不光是懒搞得,死里逃生的二嫂,也一并消失了。
      春儿去找二嫂的男人打探二人去向,汉子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死了。”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半点情绪,字句里透着刺骨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半个月过后,砍柴的村民在后山通往大坂营原始森林的崖边小路旁,发现一担无主的干柴。齐巴子带人沿路搜寻一圈,没有找到打斗痕迹,只在不远的悬崖底下,捡回一截破布、一把锈迹斑斑的杉刀。有人猜测,懒搞得那老毛病又犯了,出门错把下午当早晨,摸黑挑柴往回,失足摔下了悬崖,连尸身都没能寻回。
      如今崖边小路多了一座小土堆,埋着那片破布与杉刀,算是给懒搞得立了一处坟冢标记。旁边那一担无主的干柴,依旧立在崖边,像在默默诉说主人的遭遇。
      先前大坂营搜捕特务的一场乌龙过后,就算山顶六队的村民偶尔看见原始森林升起炊烟,也再无人过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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