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木叶河》胡腾

55、见证神奇 人们山脚坐

　　圈里小猪，不分日夜地哼唧着要食，让我头疼。唉，小东西挑剔，精料拌少了，它就一拱一拱地在食料里挑挑拣拣，任由我在圈外跺脚着急。焦头烂额之时，我骤然想起往日小张，曾眉飞色舞地吹嘘的九二0那些本事。
　　粪坑加盖密封，便产出沼气，既可点灯照明，又可生火做饭，往后上山砍柴的苦日子，从此终结；山野遍是的青草，拌上些许粉末简单发酵，就变成能直接投喂的猪饲料。
　　巧得很，赶集我竟撞上这位身怀奇技的“大神”了。
　　大概他从小张那儿听了我养猪的难处，还知道我最近在屋后种了南瓜。他一见面便格外热忱，铆足了劲儿撺掇我尝试，培育他口中产量逆天的“超级南瓜”。“你按品字形挖坑，三坑等距排布。坑一定要挖得又大又深，底肥能下多足下多足。等瓜苗长到一米长短，动手嫁接。三株瓜苗靠接一起不复杂，每株只轻轻削掉表层一点茎皮，然后仅留壮苗。你想想，三倍根系发力、三倍肥力供给，所有养分汇聚到一根主藤上，结出来的南瓜，个头能大到超乎你想象！”
　　……挖坑？嫁接？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瓜子隐隐发胀。就凭他集上吆喝那滑稽模样，我真怕被他带沟里。我忙不迭地推辞，努力把话题往青草变饲料方向引导。向他请教，决心赌一把。
　　整整两天，我时不时凑近桶边查看动静。待到第三日清晨，我终于掀开密封桶盖——
　　温润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桶内的青草已然彻底蜕变，变成了色泽匀净的金黄饲料，温温热热，毫无青涩草味。我按捺不住好奇，指尖蘸取一点放入口中，满口醇香，还带着米酒的香气。
　　心头大喜，我连忙舀出两瓢，掺入猪食潲盆搅拌均匀。
　　小猪像是见到了极致美味，一头扎进食槽，埋头大口吞咽，吃得啪啪作响。片刻，便盆光槽净。吃饱的小猪，横瘫着闭眼酣睡，就一街头醉汉。
　　漫山遍野的青草，简单发酵，便是适口性极佳的优质饲料。这哪是辛苦养猪，分明是变相的山野放牧，睡着都能让人笑醒。
　　我呆呆伫立在发酵桶旁，久久没回过神来。一个素来言语浮夸、不靠谱，人前活得像小丑的角色，竟有这般能耐？巨大的反差，让我不由又想起山野间无人问津的野生草莓。只因它的模样与众迥异，便被世人冠以“蛇泡”的凶名，被深深误解、常年埋没。可它本身酸甜可口、风味绝佳，藏着不为人知的珍贵价值。怎会成这样？
　　饲料难题彻底解决，养猪的最大阻碍破除了。猪牲素来贪吃就肯长，想必我那骨瘦毛长，从没真正吃饱过的小家伙，不用多久，也将彻底改观。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焐热乎，喂到第三天，出事了：桶里饲料先是一个劲儿地冒泡，咕嘟咕嘟的，颜色也逐渐由黄变黑。接着便酸气冲天。那股酸味，跟臭豆腐渣似的，能把过路的狗熏得直打喷嚏，更别说口感挑剔、嗅觉灵敏的小猪了。
　　想着饲料扔了可惜，就凑合掺着喂吧。哪想猪吃了立马就跟中招似的，痛苦地弓着背，整天在圈里打转，拉稀，看得人直叹气。只得一桶桶往粪坑倒。
　　一切又回到老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可尝过甜头的人，哪肯轻易罢手？我托赶集的小张，捎带着我那半瓶虎骨酒，前去探望此前蒙冤挨揍的九二〇，顺便把我饲料发酵失败，实情相告。嘿，没曾想，小张回来时，一块塑料膜、舀一碗凉水，跟变戏法似的，就把难题给解了！还教我如何用前次的饲料当引子，搞连续发酵，步骤简单得跟煮碗面条没啥两样。
　　困扰多日的难题终于化解，连日的沮丧一扫而空。
　　心事落定，我也终于有空细细打听，九二〇蒙冤挨揍的后续。既然血案告破，九二〇被冤枉，可拿他当特务往死里揍，他那一身瘀青，总该也给个说法吧？
　　可供销社主任的回应，却满是敷衍，听得我满心愤怒，云里雾里。
　　“这就是正常的群众路线！大伙儿阶级感情浓厚，下手难免重了些，都是无心之举。再说你看他平日行径，掐人家菜园的土豆花，跟书记叫板，在厕所边挖坑……从头到尾哪像个正常人？求锤得锤，这能怪谁？”话里话外，全是掩不住的厌恶和不耐烦。
　　历经此事，我已彻底改观。如今再看九二〇，满心只剩敬佩与折服，如同隐世的大师。
　　往后每赶集，我必定专程绕到他那。从前我嗤之以鼻的沼气池，如今越看越精妙。拱盖、胶管、进料口、隔离板，处处皆是学问。心里盘算着，等有空了，我也弄一个，省得砍柴受累。
　　近日，九二〇又开启了新的钻研课题。他在屋檐下摆了七八只盆，全种的土豆，蹲在花盆旁观察、记录，潜心攻克土豆连作减产这一公认的世界性农业难题。
　　不仅如此，他每日准时抱着那收音机，收听英语对外广播，从不间断。他说怕时间长了，外语给撂荒，以后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可今日小张赶集，也带回了一则彻骨寒凉的坏消息。
　　之前被我断然回绝的 “袁文教”，托他带话，话里意味深长：“年轻人别太傲气。人活一世，总有低头求人的时候。”我听出了威胁。本就政审难以过关，前路艰难，如今又无端结下这般手握实权的仇家，被人暗中记恨、刻意针对。
　　感觉手脚冰凉。这一回，我的前路，怕是彻底黯淡、再无转机，真的彻底死翘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