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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悔 不知几时猛 ...

  •   屋里屋外的血迹,跟谁打翻了朱砂砚似的。屋角僵硬冰凉的公鸡最是无辜,齐嫂家颐养天年的寿星,被抓来洒血驱邪,成了祭品。而我逆着房梁摆放三年的木床,已被一众乡亲强行挪到了窗下。像擅自给阴司阎王挪换了座次。
      最要命的是,这场杀鸡驱邪的混乱中,没人留意到我家门后,藏着两张早已风干的猫皮;此刻物件移位,赫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万幸关键时刻,齐巴子当即黑着脸厉声呵斥,将满脸惊奇的乡亲全撵了出去。
      我浑身瘫软,半躺半靠在床上,强撑着翻看《常见病验方》,看得匪夷所思:倒立可治面瘫,晒干蚯蚓研磨成粉降血压,就连寻常水,都能治心脏旧疾。总算找到蜂蜇救治:以肥皂水冲洗患处,蒲公英叶捣碎敷于伤口,缓解炎症。
      蜂蛰的剧痛未消,满脸、脖颈,全是红肿发烫的包块。嘴里缺了半颗门牙,说话漏风;身上只潦草套着条短裤,像一只被彻底翻壳的乌龟,动弹不得。喉头像有东西往上蹿,跟含着颗没剥壳的生栗子似的,咽不下也吐不出。齐嫂端着药碗进来,摸了摸我脑门:“我的天,怎么烫得吓人!可别烧糊涂了。”
      她小心翼翼地给我挑蜂刺、涂药糊。敷在红肿处,凉意缕缕,跟抹了薄荷牙膏似的。
      有个小屁孩扒着窗沿,脆生生地喊:“死了没?刚才还站着呢!”不知是说地上那鸡,还是床上奄奄一息的我。人群里,哪个多嘴家长,正趁机给孩子小声上课:看见没?观音凹里扔花鞋,天坑里丢石头,还往菩萨头上撒尿,半夜关着门吃猫……这就是报应。我这面目全非的模样,成了最直观的反面教材。
      我素来看着本分老实,可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终究没能瞒过乡亲们的慧眼。只是这群淳朴善良的山里人,默默选择了宽容与善待。一连两年,赶年夜,都有乡亲接我去家里过年。他们担心,一个异乡青年,过年想家。
      村里几个胆大汉子,冒险进了凉风洞岔沟,蒙面烧了那窝野蜂。顺带找回了我跑丢的上衣和解放鞋。为照料我这个闯祸的异乡人,忙前忙后到正午,队里日常农活都没顾上开工。
      不多时,齐嫂端来一点人奶。凑近鼻尖,一股淡淡的腥黏味,我差点没作呕。齐嫂满是恳切与心疼:“这可是小媳妇刚怀上身子的初乳,敷上好得快,消肿祛瘀,不留疤痕。”
      话音刚落,小媳妇一家进屋来看望。她小腹隆起,虽不算太显怀,却已看得出身孕,走路身子轻轻晃悠,嗓门依旧清亮高亢。她表情自然,全无一丝尴尬。一家子跟喜提大奖似的。
      齐嫂去了外屋,一边折柴烧火,一边抱怨灶不好用,火苗扑脸。她絮絮叨叨,一会儿夸赞我的猪乖,槽口好;一会儿叹我命硬,被蜇成这样,挺得住邪;一会儿又诅咒幺妹家里那黑狗:“真是邪性吧?哭了这些日,一出事立马闭嘴消停。背时死狗,早晚要发瘟!”
      我悄然瞥见齐嫂裹头布下,藏着一块乌青的瘀伤。我知道,她总在尽力掩饰丈夫的恶习,就算挨了打,也把嘴闭得紧紧的,守住脸面与家声,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
      我猛地侧身,趴在床沿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只剩黄绿色的苦胆水往外翻涌,酸涩刺鼻,呛得我泪眼模糊。
      她连忙赶来,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还记得那年把狗崽丢窖里不?我就说过……”
      天呐,真是哪疼捏哪!
      我虚弱得像被抽了筋骨的风筝,软得没一丝力气。心跳缓慢得像台上了年纪的挂钟。额头全是冷汗。
      世人说,人间痛苦无外乎两种:求而不得,失而复去。我倒是两全占尽,无一幸免。得不到幺妹的心意,也失去了乡亲们眼中本分的模样,弄丢了自己。
      我尖着耳朵,捕捉屋外所有动静,心底揣着一份期盼。我盼着幺妹能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是骂我两句。至少能让我知晓,她心底尚未彻底将我除名。可屋外只剩络绎不绝的围观议论、孩童的嬉笑打闹。
      越想越悔,以前咋就那么荒唐?我怀疑,自己前世就是一头猪。
      屋檐上老鼠肆意奔跑,搅得心绪不宁。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密集急促,敲打在老旧的杉树皮屋顶上,跟撒豆子似的。
      卧床望向昏暗的屋顶,我心里清楚:自此往后,木叶河畔山乡的清风里,关于我的传说,怕是代代流传,至少四代不绝。
      ……
      夜色里,混着村民的慌乱奔跑,村里狗的狂吠,动静之大,堪比菜市里聚众斗殴。
      我醒了。瞬间汗毛倒竖,疯狂脑补着各种凶险剧情:又见豹子深夜劫牛,遭全村人围堵?还是我和小媳妇的事露馅了,她没脸见人寻了短见?再不,难道是小张念叨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打响?这脑洞一开,连我自己都打了个激灵。
      双眼肿胀得几乎睁不开,脑袋昏沉眩晕。斜仰着头,勉强眯开一条细缝,顺手抄起床边防身的斧头,我跌跌撞撞出门。
      夜色中火光刺眼,浓烟滚滚。不远处的石楼,二楼窗口浓烟裹着跳动的明火翻涌。
      全村人围在楼下,奔来跑去、慌作一团。村子远离水源,众人只能从家里端来水,奋力泼向窗口,却杯水车薪。紧急关头,两个壮汉合力扛起粗壮实木,稳稳架起,往二楼攀爬。下面几人抡着拳头,狠狠踹门。
      难怪当初齐巴子夸这石楼结实,枪炮不怕,这会儿看,简直就是电影里攻打碉堡的现场。
      我尚未弄清事态原委,手握的斧头已被一把夺走。是齐巴子。他抬手挥斧,三两下便劈碎了一楼窗板。浓烟轰然而出,呛得周围人纷纷后退。众人手忙脚乱地往窗里泼水,终于有人纵身跃进屋内,打开门栓。陆续冲入的村民,拼力搬出燃烧的柴火,和那张雕花大方桌。
      这时,我看见半截红被人从烟火里拖拽出来。火都蹿得老高了,他怎会在里面?众人架着他,既像奋力制服一头失控的哈士奇,又像上演一出绑架闹剧。瘸子不停地剧烈挣扎,哭喊扭动。
      幺妹哥、大嫂丈夫和花生米三人,死死拽着他,往老屋的方向掳去。后面跟着齐巴子和老会计。老会计情绪激动,在不停比划。齐巴子还不忘回头厉喝:“都别看热闹了,帮忙清场搬东西!就是意外失火,没啥大事,都散了!”
      失火?
      大队给锁上两年的空房,平白起火,而且半截红在楼上?
      不远处那老屋,门窗紧闭,却根本闭不严屋内传出的哭喊:“不值哟,荞花。我是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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