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报应 体力耗尽, ...

  •   出工前割猪草的辰光,我的眼睛跟装了架自动转向器似的,在田埂和田埂尽头的瓦屋之间滴溜溜转——心里揣着个热盼,就盼着幺妹能突然从哪个拐角冒出来,冲我抿嘴笑。
      这阵子喂猪总犯迷糊,常常拎着空桶就往猪圈跑,走到跟前才发觉桶里空空如也;去菜园子薅菜,走拢了才惊觉忘带锄头,回头一瞅,那锄头正安安稳稳躺在背篓里。日子过去有些时日了,可齐巴子当初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你约她去弄柴、打猪草啊,野坡刺巴笼里……”,还像颗刚捞出来的炒豆子,烫得我心尖发颤,在脑子里蹦跶个没完没了。可我这怂货,连张写着心里话的纸条都递得手抖,生怕递出去,就连远远瞅她一眼的资格都没了。
      旁人总把“爱”想得玄乎又复杂,在我看来,却忒简单,简单到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要不要邀她晚上见个面,好好跟她道个歉。可转念又打了退堂鼓——我嘴笨得像被啥堵着,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更没那份豁出去的勇气。我更怕,经过先前那些事,她早没了当初的心思,对我只剩厌烦。如今我连跟她对视一眼的底气都没有,罢了罢了,还是递纸条吧,至少不用当面出丑。
      先前守得死死的那点脸皮,那点拘谨,一夜间竟土崩瓦解。我铁了心要补这个错,要把藏在心里的话跟她说清楚。今早出门割猪草时,贴身的衣兜里就揣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就几个字:“今晚,学校边瓦窑见”。
      魂儿像被幺妹的影子牵着,脚在田埂上走,眼睛却东张西望,心跳得厉害。按常理,这时候她该在田埂上放牛才对,往常这个时辰,我们总能撞见,她会笑着跟我打声招呼,声音软乎乎的。
      水井方向的山脊上,朝阳还没露脸,只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红。天是实打实的蓝,蓝得透亮,像是被山涧的清水反复洗过,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天上的云朵白得晃眼,像晒透了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风一吹,就换个模样。
      不能再瞎琢磨了,得赶紧割猪草,不然要耽误出工了。心里虽有些许遗憾,没撞见幺妹,可我终究还能把持自己。
      离开村边,我犹豫了一下,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觊觎已久的“凉风洞”沟岔。想起前些日子人们来这儿寻懒搞得,才到岔口就缩了回去,嘴里嚷嚷有 “岩蛟”。可我留意这地方三年了,哪见过“岩蛟”的影子?人啊,多半是自己吓自己,越传越玄乎,反倒把个好地方给耽误了。坦白说,我早就疑心这儿藏着个秘洞,不然咋会六月天里,还一个劲往外吹凉风?
      半是寻幽,半是探险,我踩着乱石往沟里走。脚下嘎吱作响,活像个偷穿大人皮鞋的毛头小子,既紧张又得意——紧张这沟里真藏着啥古怪,得意自己敢闯别人不敢来的地方。
      沟两旁的猪草长得疯极了,跟撒过酵母似的,密密麻麻,满地都是:糯米草和嫩蒿挤挤挨挨,叶片儿沾着晨露,亮晶晶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露天派对;水麻长得密密簇簇,风一吹,叶片儿摇摇晃晃,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别处难得一见的“肥猪苗”,在这儿竟成片成片地长着,叶子圆滚滚、胖乎乎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外面哪见过这等好事?我三薅两把,动作麻利得很,没一会儿,背上的背篓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裤脚早被露水浸透了,粘在小腿上,很不舒服;鞋底也粘了大团湿泥。我在石棱上刮了又刮,才算轻便了些。凑到崖边伸手一试,嗬,那股冷风正从一叠窄窄的岩缝里呼呼往外钻,跟台巨无霸空调似的,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几只蚂蚱被我的动静惊得蹦了起来,扑棱棱地飞向旁边的草丛。我环视四周,草木葱茏,风声潺潺,别说蛇了,连蛇的影子都没见着,忍不住笑出来。原来这雪藏的专属饲料场就在村边,往后割猪草再也不用东奔西跑,我心里乐开了花。
      目光扫过谷沟的乱石,散落着几个枯树桩,被常年的山洪冲刷得发白,表皮干裂,早就干透了。当柴烧,这可是好东西!我立刻打定主意,先把猪草背回去,马上来搬。小些的树桩能捎着走,往背篓上一搁,不占地儿,一举两得。
      “哎——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上头桂花栽。风不吹来枝不摆哟,雨不淋哟花不开,郎不招手妹不来。哎——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上桂花逗人爱。风不吹来枝也摆哟,雨不淋哟花也开,郎不招手妹你也来。”
      熟悉的山歌,不知不觉就从我嘴里溜了出来。平日里,这些山歌就像山间的小径,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只有心诚的人才能听见。调子里头,有幽怨婉转的情丝,缠缠绕绕,也有热烈直白的念想,坦坦荡荡。这地方的人,从来不知孤独是啥滋味,高兴了就唱,歌声顺着风飘得老远;难过了也唱,把所有的委屈都唱进山里。那清澈的歌声,随心而发,敞敞亮亮,唱的人,有欢笑的舒心,也有哭泣的动魄,酣畅淋漓;听的人,心里头便漫过一阵宁静,一阵旷达,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难怪后来数十年的漂泊生涯里,我总梦回此地;即便青丝熬成了白发,眼角爬满了皱纹,这里依旧是我魂牵梦萦的心灵归宿。总盼着有一天,能远离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嘴衔一片木叶,在山间悠悠吹响。
      ……
      我突然闭了嘴。
      沟谷里,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嗡嗡声,细细密密的。等我眯起眼睛,瞥见崖凹里那团嗡嗡作响的金黄时,喜得魂儿都差点飞了——是蜜蜂!一大群蜜蜂,堆作一团。
      先前的《养蜂学》终没白学啊:什么“蜂脾”“蜂螨”“蜂蛹”,什么“工蜂”“雄蜂”“急造王台”……虽说这些干货下肚,估计终其一生也难完全消化,但挂门边的蜂箱,从此将蜂拥蜂出了!对,先摸索门道,再逐渐扩大规模……我已经脑补出画面:我和幺妹押运着蜂箱,从连绵的山区走到平坦的平原,从温暖的南疆走到辽阔的北国,追着花期走天涯,采遍天下的蜜,想想都美得能把自己甜醒。
      呃,这好事咋就一桩接一桩?我暗暗惊讶:莫非真应了那算命老头的话,我这是要“好运连连”了?可不是嘛,发酵养猪的法子刚上手,就寻着了这专属的猪草饲料场,还外赠现成的几个枯树桩;眼下又撞见这分巢的蜜蜂——一桩接一桩,挡都挡不住!
      我定定神,强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反复告诉自己:成大事者,得沉得住气。
      脑海里慢慢放过关于野外收蜂的步骤:分巢的蜜蜂刚离开老巢,没蜜要护,性子最是温驯,一般不蜇人,只要动作轻缓,就不会有问题。只是心头有点疑惑:按说蜜蜂分巢都在正午前后,太阳最烈的时候,这大清早的,它们咋就急着筑上巢了?不由有些犹豫,脚步也顿住了。
      呆子啊呆子!明明是现拿现得的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磨磨蹭蹭做啥?我在心里骂自己,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我把背篓里的猪草一股脑倒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又脱下身上的粗布褂子,搭在臂弯里——等会儿就用它盖住背篓口,防止蜜蜂飞出来。
      鼓足勇气,挺直腰板,我端着空背篓,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朝那团金黄挪去。可心底的疑虑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心里发虚:老天爷,书上的东西当真管用?世上纸上谈兵的悲剧还少吗?万一这些蜜蜂不按常理出牌……双腿不受控制地抖着,仿佛被人推上刑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蜂群像是察觉到了敌意,骤然骚动起来,翅膀振得嗡嗡响。几只先锋蜂围着我盘旋,发出警告的嘶鸣。我咬着牙,还是一步一步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只要把背篓扣上去,这些蜜蜂就是我的了。
      当背篓扣住蜂团的刹那,那动静,活像把整窝蜂窝点着了!第一下蛰在脸上时,我还咬着牙挺着;第二下蛰在脖子上,疼得我脑子发麻;而当更多的蜂蛰……那根紧绷的弦 “嘣” 地断了:这哪是蜜蜂啊,分明是一群带翅膀的针管大队!
      我撒丫子就往沟外狂奔,身后的嗡嗡声紧追不舍,我感觉自己追着的不是蜂群,是整个夏天的蝉鸣都拧成了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我身上,抽得我光脚丫子在泥地里踉踉跄跄,画出满篇狂草。
      脚下一滑,我重心不稳,一头栽进稻田里。同时,感觉到了牙齿跟田埂的触碰。
      等我挣扎着爬起来,伸手一摸脸,好家伙——左眼肿得像个灌满了豆沙的包子,眼皮都睁不开了;右脸颊鼓得老高,像含了个熟透的柿子,胀得发疼;脖子上、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肿的包。外星人般,已无人认得?闻声赶来的人,竟没几个敢近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