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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释疑 生命中交织 ...

  •   连日来,村里那断断续续的狗哭,始终没停。幺妹家黑狗吃里扒外,挨几棍子本就不冤。
      一早,我蹲在自家门前整理锄头,冷不丁看见,一个个乡亲不声不响地往我屋里钻,怪怪的。
      一个最坏的念头撞进脑海:莫非,我和小媳妇夜里那事,终究还是败露了?
      老会计心思缜密,最擅长察言观色,但凡村里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说不定这些日子,他早已从邻里闲谈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蛛丝马迹。再者,小媳妇性子毛躁,向来口无遮拦,平日里与人拌嘴争执从不饶人,保不准哪天气急上头,便顺嘴秃噜出破绽,将那夜的隐秘抖了出去。
      我懵着,有人悄悄拽了拽我的胳膊,压着嗓子,眼神带着几分关切,神秘兮兮地问:“你屋里那张床,咋逆着房梁放?”
      土家忌讳极多,当地习俗里,唯有停丧、发丧、安置逝者的棺木,才会逆着房梁摆放。犯忌者轻则晦气,诸事不顺,重则大祸临头。问话人眼里满是想帮着我补救的意思,倒不像看笑话。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帮乡亲,揪着狗哭不放,一门心思满村里找凶兆。既然这么上心,咋不干脆去幺妹家,把火塘下那灾星拖出来,数数断了几根肋骨有效?不放心就看呗,亲们,尽管看!不瞒你们,这床我这么放都三年了,你们看我不照样活蹦乱跳?
      虚惊一场。另一桩心事,却依旧堵在胸口,成了疙瘩。
      自那夜之后,我与小媳妇之间,便隔了一层捅不破、跨不过的薄纱,裹着数不尽的尴尬与别扭。我俩见了都跟见着狼似的,哪怕远远地瞅见对方的影子,也绕着走。真的,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那夜会不会只是一场离奇艳梦?又觉得对幺妹亏欠得慌,这份亏欠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也因如变得愈发敏感,旁人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让我琢磨半天。
      ……
      日暮收工,我跟着大伙儿往家走。心底藏着隐秘,便会不自觉对相关人事格外关注。我在人群末尾,无意间发现有点不对劲。
      小媳妇并未随众往山下走,反倒避开大路,悄悄拐进了一旁的山沟。而不远处,幺妹哥正静静立在树影里,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敛尽所有声响,也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动作熟练又谨慎,显然不是第一次这般行事。这像一根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警觉与疑虑。
      我立刻放慢脚步,假意蹲路旁系鞋带。胸腔里心脏在狂跳,咚咚的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继续观察。
      我脑子在快速运算。此刻黄昏静谧,老会计在家闭门做账,无暇顾及地间闲事;花生米被派去田里用牛了,不在近处。四下无人、僻静隐蔽,恰好是男女幽会、私相授受的绝佳时机。
      心头五味杂陈。我与她那夜的纠葛才没过多久,我尚且满心愧疚,纠结自责,她竟这快就另有新欢了?
      这一刻,我仿佛骤然撕开了山村淳朴的伪装,窥见了底层人世最真实的底色。乡亲们平日看着老实本分,可细细窥探之下,才知每个人的皮囊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躁动和私欲。
      我也似乎忽然读懂了土家的诸多风气。难怪丧夜共舞,无论老少男女,都抛开平日里的拘谨规矩,放纵寻欢;难怪村里年轻男女嬉闹打趣,扒下小嫂的衣物挂在树梢,当事人非但不恼,反倒笑着爬树捡拾,而她丈夫立在树下,不仅毫无愠色,竟一脸荣耀;难怪此前大田薅秧,我埋头薅着,忽然听见身侧传来小嫂清脆的一声“知青”,我应声转头,迎面便泼来一脸温热的水花。我迷眼间看见小嫂眉眼带笑,正得意地将当作水枪的□□,努力塞回衣襟。身旁一众嫂子纷纷打趣哄笑:“吃到没?要不要再喂一口啊?嘻嘻嘻!”都没正形。
      如今幡然醒悟,才知那随性打趣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人人默许的放纵。
      看来幺妹哥与小媳妇,早就暗通款曲了。何其可笑!我这个莫名入局的外人,这个傻乎乎的“接盘者”,还攥着那一夜温存念念不忘,日日自责,为一架尽人可用的“共享单车”,困囿自己许久,受尽内心煎熬。
      暮色层层浸染山野,天色快速暗沉。我猫着腰悄悄地追了上去。
      可待我快步攀上山梁,放眼望去,方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却彻底消失,四周只剩风声簌簌,终究还是跟丢了。
      我满心不甘,脑子飞速转动。想起电影里探人踪迹的法子,弯腰捡几把碎石,打算往崖下尽数扔下去,借着动静惊扰,逼出藏在暗处的两人。就在我抬手蓄力间,忽然传来清晰的人声入耳。
      正是小媳妇与幺妹哥。声音来自我脚下崖底!
      女声略显急促:“快脱衣服,天要黑了!”
      男声慢悠悠回应:“急啥,难得你找我一回。”
      心跳快得,几乎要把胸腔肋骨敲成摇晃的架子鼓。抓包了!这下终于抓了个正着!
      屏息等着下文,只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在弄些树枝树叶铺床。这狗东西,偷情偷得这般讲究,倒是会享受。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弄出动静,吓死这狗男女。随即大胆探头往崖底望去。
      空旷崖底,让我满脸错愕——
      远处,暮色残光里,幺妹哥光着膀子挑着柴,小媳妇扛锄跟在后面,黑衫搭在胳膊上,早已走出老远。
      我如坠五里雾中。

      ******************

      趁公社书记出事,村里可热闹了。虽说比起山顶的六队,咱们在这事上还欠老练,但一说起恢复 “公社化” 前的土地归属,大伙儿就一目了然了。
      那晚的会上,不光敲定了 “分田到户”,还拟出了 “分组” 的次级方案,毕竟人少容易心齐。老会计得编份集体分配账备查,所有工分簿也都集中保管。田地、耕牛、犁耙、学校旁边的晒场、晒场边的两台谷风车、谷风车后的废砖窑,还有几床晒席、两个打谷斗、几把藤编连盖,全都分配妥当。来年,大伙儿就各奔前程。
      集体解散,崽卖爷田不心疼。如今乡亲们碰面,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反倒像城里高素质夫妇和平分手一般,客气疏离,已透着莫名的生分。
      村里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变天。如今总要挨到日头高升、临近正午,才慢悠悠下地。即便有案在身的懒搞得,也仿佛忘了自己那事儿。打盆水,在路旁磨起锄头和铲子。看得出,主事的齐巴子,对诸多乱象,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段时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寻来一个废犁头,挂我家屋檐之下。往日里集体上工,只需他喊一嗓子便可。如今规矩大变,一应通知全靠敲犁传讯。我家地处村边要道,尤其早晚喂猪的时辰,让我把这犁头 “哐哐哐” 地死敲。我试试,跟敲破罐子似的,音效极差。
      他还去村小学借来一块小黑板,挂在我家门前显眼处。让我拿粉笔,有事没事就写上些集体派工的讯息。他还私下给我安排了一桩隐秘重任:一旦发现外人,尤其是矮叫花来了,立即报告,队里会给我额外补贴酬劳。
      你看,他又来了。齐巴子手里提着猪食桶,装着别家修补粪坑剩下的生石灰,兑上半桶清水,手持扫帚头在桶里不停搅动。
      大枫树下,早已架起高高的长梯,一众村民围在树下观望。我恍惚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帚头在巨大的树身上,工整地描着一笔一画。底下妇女娃娃仰着脖子瞅:“走大寨路!”。稍后还得去村小学,给面向公社方向墙壁也刷上,每墙一字。如今村子风格怪怪的。若站远处看,暗墙衬着白字,俨然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临时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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