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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狗哭 春儿出了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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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呜 ——,呜 ——”
幺妹家的黑狗躲在火塘地板下,扯着委屈的长号,一声叠一声。这叫 “狗哭”。在土家,是不祥之兆。狗有灵性,许是真在替自己叫屈。可谁让昨夜春儿犯事时,它一声没吭?
春儿这回,不再是哼那些缠缠绵绵的山歌了。昨夜他像中了邪,深更半夜,从幺妹家屋后那几棵魔芋里钻出来。没撬门,没破窗,竟悄没声儿地坐到了熟睡的幺妹床边。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连幺妹家那只向来警觉的黑狗,都对他全无半点戒心。
直到幺妹一声尖叫刺破山村的寂静,才闹开了这么个彻头彻尾的不夜天。
幺妹哥平日里缺德事没少干,可轮到自家妹妹出事,那副凶煞模样也够吓人的。他一把揪住春儿的胸襟 —— 两人个头差不多,他攥着春儿,像逮住一只偷油的硕鼠,指关节捏得 “咯吱咯吱” 响,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
赶来的村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扯开。众人七嘴八舌追问春儿,到底想干什么,怎么敢钻进姑娘的房里。春儿却茫然四顾,嘴巴张了又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这时,大伙儿才猛然惊觉:那个成天哼着小调的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肩宽腰圆的汉子了。
屋檐下的核桃树旁,女人们早凑成了一堆。婶子、嫂子们挤挤挨挨,伸长脖子打探,活像一群瞅见谷粒的母鸡,叽叽喳喳里全是刨根问底的执拗。
有人指着幺妹家后板壁惊呼:攀壁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清晰的脚印。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围过去,啧啧称奇 —— 熊的胆魄、猫的敏捷、鬼一般的隐秘!
“天杀的!还有啥是你不敢做的?”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进屋看看幺妹,心里莫名一阵发虚。
侄子对亲姑起了歹念,畜生!有人小声纠正,说幺妹是自己醒的,听见耳边 “咯咯” 的牙响。他进去,就只是坐着嗑牙,别无其它?——没见幺妹哭得那么伤心吗,能叫没事儿?
听听他的借口:睡不着,出来溜溜,找人说说话,别的啥也没有。
这理由比筛子还多窟窿,到处漏风:家里兄弟嫂子侄子一屋子人,还缺说话的?要半夜翻进大姑娘屋里?
有人猛地想起,不久前的夜里,就见过他趴在幺妹家那棵大核桃树杈上。说他是歌手才情大发,也犯不着爬树;说是在打那苦命的独脚鸟的主意吧,此时哪家的鸡不在巢,下手更方便?他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被人撞见了,问他,他只闷头下来,还是那副怪模样。
这小子,怕不是有病?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藏着天大的龌龊。一拨又一拨人挤进屋里,围在哭红了眼的幺妹跟前,察言观色。
落在后面的大嫂该是多不厚道,笑得像小鸡吞蚂蚱卡了喉咙里——“这当娶了个媳妇,狗东西赚大了!”
满院子的议论、眼神、脚印,全是无可辩驳的东西,春儿的神情越发古怪。
齐巴子夫妇看不下去,想上前把他强行拽走,却被他一把甩开。谁也没料到,他猛地转身,扑向刚从屋里出来的幺妹娘,“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对着这位同族姑婆,喊了一声:“娘!”
后面的话,荒唐得让人羞于启齿。
围观的人再也绷不住,有的憋得满脸通红,有的 “咕咕” 地笑出声,此起彼伏,像锅里煮得冒泡的玉米糊,整个院子混乱不堪。
幺妹娘的脸,早已铁青得像块淬了冷水的铁。
她猛地转身进屋,揪出蜷在火塘边的黑狗,一把按在地上,扬起棍子就打。
打一棍,咬牙切齿骂一句:“不要脸的东西!不要脸的东西!”
棍子落在狗身上,黑狗的号叫声骤然凄厉,一声高过一声,像萨克斯管飙到破音的高音,呜咽着盘旋在山村的夜空,像是为这个荒唐又难堪的夜晚,奏一曲没头没尾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