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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过度思考 侄子嗅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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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出人意料的平静,先前所有担忧尽数落空,村寨安稳如常。
全队的劳力齐聚西坡山地,头顶着毒辣烈日干活。惨白日光烘烤得头皮发烫,后背渗出的汗水很快浸透衣衫,黏在背上。一道道土垄爬满翠绿的红薯藤蔓,众人从坡底起步,将藤蔓一根根无情拎起,翻倒在相邻垄面。鲜嫩茎叶经过这般折腾,短短几分钟便蔫了,形同死去一般。经验证明,不如此打理不结薯,不然藤蔓疯长,尽是花架子。
此时远处村小学晒坝传来高亢呼喊声,穿透燥热空气飘上山坡,出声的是齐嫂。
春儿立刻起身朝下回应,叔嫂两人隔着整片山坡一问一答,听不真切。身旁的小媳妇见状,扯开嗓门传话,众人这才弄清原委:齐巴子带着知青即刻回村,矮叫花来了,还带来两名知青。具体事由无人知晓。
地头众人当即议论纷纷:公社发生血案的原因,原定大会被迫叫停?不然本该在公社参会的矮叫花,不会仓促折返来村。另有旁人插话反驳,哪里是会议终止,分明是喜事降临,苦熬三年的知青总算熬到出头之日。
“熬出头了?”
我的大脑轰然一响,呼吸急促。这话意味分明是填写表格、盖章审批、办理回城手续?消息来得太过突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也按捺不住,脚下生风往村里赶。
“可别出啥事了……队里的事,你没跟别的知青说过些啥?”
齐巴子的问话让我一头雾水。他跟在身后,嘴里反复念叨走慢些。听说疝气病人最惧走下坡,每一步都是痛感。他拽住我,语气带着掩藏不住的紧张与凝重:“等会儿他问你啥,你一概不要作答,随便找借口抽身离开。记住,别让他缠上,我来应付。那家伙精得跟猴儿似的。”
抽身离开?我满心不解,办理回城手续这是天大的好事,我离开?齐巴子见我愣神,不愿过多解释,不耐烦地朝我扬扬手。
万千念头在脑海走马灯一般轮转:前段时间刚下发统筹解决知青问题的相关文件,想来政策正式落地,大批量知青安排返城事宜。不然开会中的矮叫花不会专程回村,召集知青集合。
天降喜讯,反倒带来一堆甜蜜的烦恼。
回城报到时限大概率十分紧凑,容不得半点拖沓。临走之前总要带走几样山野特产,不负数年插队岁月。城里稀缺的黄豆、土鸡蛋、新收花生,还有深山野蜂蜜、蕨粑,都是难得的好物。
心头陡然一沉 —— 此番离去,或许此生再也不会踏入这山村。
思绪越飘越远,不舍之感层层堆叠。当下首要之事,给家中发送一封电报,购置土特产需要钱款支撑。朝夕相伴的土地、村口挺拔大枫树、错落木楼与层层梯田,都想要好好留存印记。我略懂素描笔法,正好一笔一画描摹山村全貌,再捡拾几片枫叶,给数年知青生涯留下一份专属念想。
心绪纷乱地赶回住所,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招待来人落座,忽然被矮叫花拦下。
他两手空空,别说回城审批表、官方文件,就连一张纸片都未曾携带。不等我开口问询,抬手示意一众知青跟随他去,最终一行人停在石楼门前。
在此办理回城手续?心底满是疑惑,下意识看向小张、小赵,试图找到答案。可两人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期待与紧张。
厚重的石楼木门吱呀推开,矮叫花抬手指向我与小张:“过来,把这张大方桌抬出来。”
我僵在原地足足愣神一分钟,脑海疯狂推演各类可能性:召开动员大会?批斗刚被押送回来的懒搞得?或是半截红往日的怒骂宣泄,招惹祸事要开会追责?若是开会,理应摆放广播喇叭、扩声设备?更蹊跷的是,大队开会从来不会先召集知青。
矮叫花退至一旁,打量石楼前方的空地。一看见他的面孔,心底就火气翻涌:当初就是此人,直接剥夺了我出席知青先代会的资格。更难以释怀的是,他毁人前程,面对受害人竟无半点心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矮叫花站立土坝中央,目光深沉地打量整片空地,神色莫测。
前些日子村内传开内情:公社书记出事,县里定性他为自杀未遂。当初替我出席先代会的独辫姑娘怀孕了,其父母将事情举报至县里。东窗事发,书记深夜独自登上山堡,握着块片石,情绪失控地往脑门上狠砸。
这场风波牵连甚广,全镇封锁缉查嫌疑人,队伍进大坂营原始森林搜捕空降特务。深山无路可走,向导手持弯头杉刀劈开荆棘开路,原始密林凶险万分,两名队员失足坠崖重伤,其中一人落下高位截瘫。所有人都以为这般惨烈代价背后,是一场惊天大案、一场严肃清算,到头来却连对手都没见着。
公社新任书记到岗,会议延期举行,矮叫花敏锐捕捉到了机会。
此刻他站在空地,目光悠远,手掌在眼前缓缓划过。“砍些巴茅草,连带根茎花枝扎成一排排围挡,沿着舞台边缘布置,不就现成的芦花荡?”
我脑海瞬间一片轰鸣,所有期盼、揣测尽数崩塌碎裂。
此刻方才幡然醒悟:他十五里奔波来村子,召集全体知青,是要求我们紧急排练样板戏《沙家浜・智斗》,赶赴公社登台汇演。
方才满腔狂喜,被冰水从头浇至脚底。一路小跑的激动、细细盘算的离别事宜,全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这时才明白小张、小赵一脸淡然的缘由,两人早就知晓实情。庆幸方才没有贸然表露出来,不然只会当众沦为笑柄。
公社新官上任,会议延期,矮叫花自然不愿错失表现的机会。
他当场给我们分配角色:小张往腰间垫枕头,发声时刻意收住气息闷着说话,出演胡传魁;我身形单薄,抹上两撇胡须扮演刁德一;小赵饰演阿庆嫂。
心底只觉得荒谬滑稽。我们三个落魄知青,小张集市扒窃被吊过树上,小赵带着个吃奶娃艰难谋生,我内向木讷就一闷葫芦。如同杂耍班子里三枚残缺铜币,品相各异、处处缺憾,哪里具备登台唱戏的状态?矮叫花这突如其来的折腾,让人满心无奈。
小张反倒兴致勃勃,主动凑过来和我商议排练食宿、作息安排。我面上敷衍附和,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忧愁。
小赵尚在哺乳期,婴孩片刻离不开照料。连日突击排练,三个成年人外加一名奶娃,再加上小张饭量大,我的口粮本就拮据,根本支撑不住这般消耗。排练下来,我的全年口粮耗空,届时无处诉苦。
全国八亿民众翻来覆去观看八部样板戏,久而久之人人随口都能哼唱几句。辛苦排练完成,还要任由众人百般挑剔点评,这般折腾,还不如直接把人架在火上烤。
我如同捧着烫手山芋,借口慢性咽炎、咽喉肿痛想要推脱,矮叫花全然不予理会。更离谱的是小赵还举荐了村里那位算命瞎子过来伴奏二胡:“效果很好的,你要听过他拉奏的《北风吹》……” 我真要向这位神助攻告饶了。
看着不起眼的矮叫花,反倒有着几分艺术审美。指导排练张口便是斯坦尼体系理论,句句捆绑阶级感情。细致拆解戏份、亲身示范走位,和往日行事判若两人。
讲解完毕,微醺般,他示意小赵:“女主角先试唱一段,找找状态。”
小张在一旁不停鼓劲打气。小赵酝酿情绪,缓缓开嗓:“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嗓音算不上刺耳难听,却格外怪异别扭,好似被困在烟囱缝隙里的麻鸭,拼尽全力的挣扎。音调尖锐飘忽,音量充沛穿透力极强,在整片坝子上空回荡。
地面啄食的花脖斑鸠,扑扇翅膀全都飞上了屋脊,久久不敢落地。
再看矮叫花,方才运筹帷幄的从容全没了踪影,五官拧作一团,如同硬生生吞下一口生苦瓜。数次想要开口点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半晌才不情愿地摆了摆手,满脸挫败。
我长长吐一口气,不由得怀念早已回城的小谢。若是她还在此处,戏台之上,一颦一笑、唱腔韵律浑然天成,是天生的戏中人。可惜她回城之后音讯全无,不知当下境遇如何。
小张看看我,又瞧瞧面色铁青的矮叫花,连忙打圆场:“她只是受凉感冒了,平时唱得绝对不差。要不我们三人都唱一段试试?”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致。
方才抬出的大方桌,又搬回阴冷石楼里。排戏草草收场。
本以为就此躲过一劫,不曾想更大的麻烦来了:
矮叫花捎来区里文教袁干事的口信:抽空前往他家,依照我哥俩早前打造的圆角五屉柜样式,为袁文教整套制作新式家具。
心头骤然一惊,惊疑万分,木料居然已经全部置办妥当?对方笃定我一定会答应,提前备好物料,没有半点协商余地,强势得让人窒息。
再者,袁文教身居二十里外,本职只管辖区小学教育事务,和我一名下乡知青毫无交集,为何偏偏盯上我做木工?
更让我惶恐的是,当初带我学习木工的兄长早已回城,我只会打磨粗活、打下手,根本没有独立制作整套精细家具的本事。性格内向木讷的我,面对这场强行指派的无偿劳作,无从辩驳,只能望着矮叫花满是疑惑与无奈。
我从前一直以为矮叫花恪守原则、风骨刚正,当初甚至敢于顶撞公社下发通知,理论功底扎实正直。后来才慢慢摸清内里缘由:这名只管文教的袁干事,还牵扯着知青调出手续的办理。在全区内他权势不小,教师调动,升级,提拔,民办教师任命、转正,都他说了算。矮叫花不过是借机讨好上层,帮着拿捏知青做人情。
矮叫花不再多言,转头对站在远处的齐巴子喊话,安排人手清理石楼底层柴禾,便径直离去。
齐巴子此刻也底气不足,拉我一同前往半截红处传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前,我驻足门外。
屋外就能闻到浓重的霉腐湿气。借着窗户透入的光亮,齐巴子进门客套寒暄,屋内死寂没有半点回应。半截红愈发孤僻,几乎无法正常接触。
齐巴子赔着干笑,小心翼翼避开地面鸡粪,脚步一晃险些踢到床沿那只军用水壶。想要落座,缺腿矮凳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依旧赔着笑意。
他费尽心思找话铺垫,夸赞火塘四块长石板如今难找,狭小火铺冬日聚火保暖宜居;感慨这间破败老屋虽然简陋,但格局紧凑,邻道出行便利,是难得的住处。
兜兜转转方才切入正题,语气轻描淡写:“你们父子俩住着这小房子也够宽敞,那石楼又潮又高,您老腿脚不便,住着也费劲。再说,那石楼空着也是空着,还显得跟大伙儿生分不是?” 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老哥您为人忠厚实在,吃亏就在于太过耿直,不懂变通,不懂阶级斗争的处事方式。”
一番迂回铺垫过后,他缓缓凑近半截红,目光落在那满是沧桑的脸上。半截红双眼紧闭,面色冷硬如冰。
齐巴子满心忐忑忌惮,犹豫许久,指尖轻轻触碰对方衣袖,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琉璃。
良久,只能颓然收回手臂,默默站起身,含糊嘟囔着几句无人听清的话语,神色狼狈地一步步退出屋子。
走出房门,他压低声音和我解释,语气像偷拿笔墨被抓的孩童,处处透着心虚:“睡着了,他已经睡着了。” 空气里满满都是谎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