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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戏逢加场 队里却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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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感知异动最灵敏的,从来不是大人紧绷的神经,而是毫无顾忌的孩童。一群整日在村子疯跑的孩子,几道清亮又亢奋的尖叫划破午后的宁静:“活人回来了!活人回来了!”
我正蹲在灶台侧削红薯,心头猛地一震,起身快步往屋后路上去。
正午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可眼前的一幕,让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往日衣着讲究的懒搞得,此刻早已没了从前的模样。粗布褂子破烂不堪,一条条碎布耷拉在肩头勉强蔽体,裸露小臂布满密密麻麻交错的划伤;头发粘结成团,裹着松针碎屑。身旁的二嫂,一身红底碎花棉袄,衣摆一直撕开至大腿根,模样落魄,俨然两个山里下来的野人。
三名便装民兵分列两侧,稳步押着二人朝着村寨走来,枪托一下下磕碰在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 “噔噔” 声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想来那算命先生,这次终究掐错了吉凶时辰。消失一个多月的两个人,就这样活生生被押送了回来。
沟对面菜园里的齐巴子夫妻听见动静,僵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慌忙丢下手中活计,跌跌撞撞往家奔。
齐嫂抢先一步上前,接过民兵递过来的破被。二人全部家当胡乱堆放在地上:一只豁口生锈的铁锅、一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顶罐,再无别物。齐嫂还来不及解开捆被褥的绳索,抬手用袖口捂住脸庞,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飘散开来。说不清是后怕、心疼,还是茫然无措。
齐巴子立在门前石阶边,盯着亲兄长那张胡子巴茬污垢的脸,喉结滚动许久,低声吐出一句:“你咋不去死?碍眼啊。” 末尾三个字,像是被石块硌出来一般,音量微弱,却满是狠厉。
屋檐角落,平日在孩童里呼风唤雨的小巴子,此刻整个人蜷缩在笨重的谷风车后,只敢探出半张惨白小脸。
一旁民兵掏出盖着鲜红公章的公文,在齐巴子眼前一晃,语气平淡却带着官方的强制力:“齐队长,是你的至亲,签字认领就行。”
破败木屋门前早已挤满围观村民,有人指着木门上碗口大小的铳击孔洞,回味那场闹剧;也有人满心忐忑,记挂着二嫂丈夫那把威力十足的□□,生怕闹出流血事端。残破木门像被谁暗地狠狠踹过几脚,已摇摇欲坠。门缝宽大到能塞进半只脚掌,缝隙还粘着几缕鸡毛,想来已有鸡鸭进去筑巢。
曾经错过的好戏,总算赶上了加场。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观望,远远看见幺妹朝着这赶来,她撞见我的视线,如同受惊小鹿一般,很快便躲进人群深处。
耳边议论声如同潮水层层高涨:“这可怪了,咋不先关公社去?不铐不押,就这么送回来,两队距离这么近,这关系,是说断就能断的?等这俩缓过劲,瞧吧,往后的热闹少不了!” 有人刻意拔高声调,既是说给齐巴子听,也是讲给这一对亡命之人。一众乡邻,竟都暗自为二队那即将大难临头的二嫂丈夫捏了一把汗。
狭小屋子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懒搞得与二嫂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不曾停歇。有人压低声音转述打探到的实情,满是惊骇:两人在深山搭建草棚栖身,挖竹笋、啃野果果腹,日日活在惊恐之中,最后就连尚在襁褓里的孩子都没能保住…… 这哪里是躲避是非灾祸,分明是拿着性命胡闹,彻彻底底疯魔了。谁曾想到,这一男一女如此痴狂,竟敢连夜潜入凶险莫测的大坂营原始密林,与豺狼野兽为伍。
有人道出更为惊悚的秘闻,语气惶恐又神秘:“你们不知道吧?前些天公社闹出血案,大批民兵连夜开进大坂营搜山抓捕特务,进山队伍好几个人身受重伤,被担架抬回公社!”
满屋交谈声顿时戛然而止。众人再看向刚刚解绑、满身狼狈的懒搞得与二嫂,眼神彻底发生转变,浓重的警惕、忌惮、恐惧交织在一起,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步,似生怕沾染上特务相关的干系。我的视线定格在二嫂赤裸的双脚,满是深浅不一的血口子。
“咚 ——”
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打破全屋凝滞的气氛。
刚刚解开绳索的二嫂,身子向前扑去,额头狠狠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台阶上。温热的鲜血顷刻涌出,顺着额头流淌,糊住眉眼、鼻梁,染红了残破红衣,脚下青石板。
一旁的懒搞得仿佛魂魄被猛然抽离,呆呆伫立原地。短暂死寂过后,他嘶吼出声,疯一般扑过去将倒地的二嫂紧紧搂在怀中。
如同走投无路的困兽,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救人,你们快点救人啊!……”
目睹眼前一幕我惊呆了,满心不解:就此了结,各回各家过日子,难道比去死还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