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木叶河》胡腾

43、不凡夜 出屋来放松

　　本以为记完工分，敲定次日农活，再闲话几句，夜会便能散场了。家里还堆着待剁碎的猪草，白日田间劳作早已耗尽气力，众人却依旧被闲谈牢牢拖住，仿佛永无停歇之时。齐巴子摆摆手，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糙笑：懒搞得执意出逃便随他去，翻不起大浪。众人也暗自忖度，荒山野岭食宿无着，就算是山里野猴儿，也该蔫头耷脑了。
　　今夜闲谈并非无端消磨时日，近来六队怪事频发，一桩桩蹊跷变故，不由得众人上心戒备。
　　春荒时节粮食紧缺，各队里为争夺救命的返销粮，家家户户费尽心思。有人拖家带口围堵队长家门哭诉哀求，有人干脆全家白天关门大睡，摆出就此销户的架势，全都只为多争取些许口粮。唯独山顶的六队一反常态。此处土地贫瘠、气候苦寒，旧时还曾似与土匪有染，按常理应争抢最为激烈，此刻却沉寂得如同尘封古井，半点争执哭穷的动静都未曾传出。
　　齐巴子忽然压低话音，道出不久前公社秘密会议的内情。一屋子人顿时瞠目结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会议现场汽灯刺目耀眼，如同战地探照灯，静得能听见墙角蚊子振翅的“嗡嗡”声。公社书记面色冷峻，当众严厉训斥各队负责人。一众队长却个个神色坚毅，皆盘算着为本队抢粮。返销粮分配牵扯辖区安稳，书记不敢轻率处置，各方却在暗自较劲博弈。
　　历经世事的齐巴子深谙其中门道，知晓会场中锋芒外露只会招致打压。他索性静坐角落冷眼旁观，看着一众人为口粮争相周旋，到头来纷纷落得狼狈处境。
　　关键时刻，六队胡队长骤然起身，高声表态。他称队内山野野菜充裕，尚可维持日常温饱，主动将返销粮谦让给其他队，摆出甘愿奉献的姿态。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齐巴子更是目瞪口呆：“这家伙莫不被刚才的阵势吓傻了？他可不是秀气人啊？”往年春荒，胡队长哭穷能哭出二里地，拉着书记不放，今儿个转性了？放着几千斤返销粮不要，就不怕回去被乡亲们活埋了？六队那穷窝子，几年前还家家点松明当灯，连件像样的家当都没有；可转眼间，户户杀年猪，茅草房、连猪圈都全换了青瓦。鬼才信他们是靠挖野菜发的家。
　　书记也懵了，剩下半肚子镇场词，全堵在嗓眼。他抢上前去，紧紧攥住胡队长的手使劲摇晃，激动得满脸血红：“感人啊，太感人了！”
　　书记转头就给胡队长戴高帽，从革命英雄讲到哲学境界，说得自己都热血沸腾。可惜底下的队长们，像早看穿了这把戏，跟事先约好一般，没一人接茬，个个低着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连坐在感人的胡队长旁的齐巴子，都被众人不时投来的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跟受审似的。他在心里暗骂：装啥装！龟儿子前几年，还领着全村人扛门板、拆瓦下沟换粮，求爹爹告奶奶，今儿个装起大尾巴狼。他突然脑里灵光一闪，破天荒对胡队长高看一眼：“莫不是在偷偷搞单干?听在那打木柜的木匠说，家家户户都囤粮呢。连那个跟畜生都能勾搭上的癞子，都开始张罗娶媳妇了。”我也开口佐证，六队那丧宴，丰盛富足，远超寻常农家标准。
　　火塘边已直接炸了锅。平日谁都不拿正眼瞧的穷邻，转眼就住“别墅”、开大奔，这谁能忍？
　　齐巴子赶紧扯着嗓子喊：“冷静！冷静！得从长计议。”
　　他出声安抚众人情绪，叮嘱此事务必严守秘密，提防邻里亲友、连那教书先生在内，走漏风声。闷热的屋内人心躁动，愤恨与期盼交织。
　　此刻我才醒悟，这场深夜集会暗藏深意。偏远村落一队长，敢擅自打破既定规矩议单干。这风险极高，一旦败露便会面临严厉惩处，全家老小永无翻身之日。其行事时间，比后世闻名的联产承包探索，还要早五年。
　　回想近日田间，众人不再闲聊杂事，反倒探讨土地肥力、作物收成与山林物产，原来大家早已暗中盘算谋划，唯独我一直懵懂未知。
　　远处，木叶河流水声传来，如潮如浪。
　　几番斟酌商议，齐巴子最终定下决断，待到来年开春便解散生产队。表面照常召集劳作，暗地里各家自行耕种打理土地。面对抉择，众人纷纷表态：
　　有人像醉汉舞枪，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却硬着头皮喊出“搞”，终于命中靶心；有人如老蛇出洞，欲言又止；还有的则像猛虎扑羊，开口就切中主题，义无反顾。
　　轮到老会计，他却先来了段“脱口秀”，吐槽队里有些人薅秧跟掸露水似的，拿根竹竿在稻尖上晃两圈，就混到了工分，逗得满场哈哈大笑，气氛倒是松快了几分。“人或许能骗，能蒙混过关，可那庄稼呢，庄稼能骗吗？”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可就是不肯切题，不肯表态。直到众人一再催促，他才像突然踩了钉子似的，身子一僵，支支吾吾：“这个嘛，反正……”遮遮掩掩，半天没了下文。
　　齐巴子许诺，分地时会按照壮劳力标准，为我划分田地。众人怀揣着对温饱生活的向往，热烈商讨后续计划。深夜密谈，看样子要一直持续到天光破晓。
　　望着喧闹议论的众人，我满心茫然，看不清自己往后的前路，身心疲惫之下，推门走出屋子透气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