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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夜会烦恼 与会者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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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归鸟停息喧闹,村落笼罩在袅袅炊烟里,渐渐归于沉静。火塘烧柴偶尔噼啪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安稳。我喂完圈中小猪,浑身的疲惫顺着筋骨漫上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耳边却忽然响起队长沙哑的喊话,连夜召集各家“当家的”开会。顷刻间,满身倦意顿消。“当家的”—— 今儿个参会,还审核资格?新鲜事。
圆月攀上山头,夜色清朗。田间的稻子正值拔节孕穗的关键时节;连片的玉米郁郁葱葱,再过旬月便能抽穗扬花,山野间满是蓬勃生机。
我揣着一肚子埋怨,踏着月色往村里去。一路走,一路心底反复揣度种种蹊跷。刚才下河泡澡,就没见齐巴子的影儿,莫不他得啥消息,躲在哪儿的懒搞得露头了,组织紧急抓捕?据说二队里,有人在杀牛洞一带,发现了零星篝火残留的痕迹,荒山野岭,寻常人绝不会深夜去那。可自从听闻此事,二嫂丈夫便像着了魔一般,整日扛着□□死守在洞口,半步不肯离开,谁劝都不听。旁人忧心忡忡,唯恐事态彻底失控,对峙僵持之下,难保不会酿成祸事。
幺妹家开会的火塘屋,早已围坐着各“当家的”。出乎意料,齐巴子竟端坐首位。土家火铺兼具起居会客之用。板壁上糊着做鞋的夹棕布,花花绿绿像贴年画;几条矮凳围着没生火的火塘,气氛凝重。
我望向往日幺妹落座的角落,位置空空,想来她早已回屋歇息。
素来最怕村里夜会,无事硬熬、小事大谈,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夜,耗神又费心,半点实质用处没有。果不其然,会议开篇,依旧是齐巴子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
“集体出工就得实打实出力!队里的活路,若是各家都能像侍弄自家菜园那般上心卖力、踏踏实实,哪有干不好的道理?记住了,锅里有,碗里才有啊!集体富足,各家才有安稳日子。”我垂眼静坐,心里早已百无聊赖,只盼着这乏味的会议赶紧收尾。可我深知,每次闲谈将近尾声、众人皆以为要散会之时,齐巴子总会忽然生出一桩“正事”。他会不紧不慢,从哪儿摸出皱巴巴、还可疑的热烘烘的报纸,径直塞到我手里;姿态松弛又惬意,像城里洗浴场里悠然享受服务的大款,半眯着眼睛,让我给大伙儿读一篇 “社论”。
其实这宣读时政、学习社论的活儿,本是老会计的分内之事。老会计年少读过私塾,知书识字,性情沉稳儒雅,做事细致妥帖,常年打理队里账务农事,对四季的农事节律、队里的账目收支了然于心,在村里辈分高、威望重,是全村公认的明白人。
初到山村时,我便见惯了这般固定的学习场面。老会计慢悠悠收好烟杆,戴上老旧花镜,小心翼翼展平报纸。旁人自觉腾出空地,专人掌灯照亮。老人语速缓慢,字句断断续续,通篇宣读时政。
政治学习位列要事,仪式感十足。齐巴子不善言辞,却也恪守规矩,组织众人参与学习,务求入脑入心。
看似刻板严肃的老会计,私下心思活络,颇懂谋生门道。嗅到公社要开长会的商机,便调整菜园作物,做起饭店的小葱专供;还打算悄悄收些连猪都不爱吃的青菜,腌成咸菜,拌以少许红辣椒,开春菜荒时,镇上两毛钱一碗地卖……前不久,凭着他识羊估皮的本领,花七块钱买来只山羊,宰后,光羊皮便卖了十四块,还到手5斤饲料奖售粮。精明算计令旁人惊叹。舒心时,他一边打草鞋一边低声哼唱着土家小调,“直嘎多,里嘎多”,韵味悠长。这些土家文化的碎片,连春儿都摸不着头脑。
可投机谋生的心思,也给他招来不小风波。上次批斗会末,当矮叫花的 “游动鼠标” 点出 “投机倒把” 这个关键词,老会计瞬间就惶恐不安了。于是整日奔波申辩,主动上交所得钱财。破坏经济秩序,能判重罪。侥幸脱身后,老会计彻底安分了。他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处处收敛锋芒。
村内心怀杂念的,远不止老会计一人。
齐巴子的 “锅碗经” 一念多年,痛心疾首,可大伙儿基本都当笑话听。各类学习教育流于形式,难以真正改变人心。宏大的理想信念,终究抵不过日常柴米油盐的现实生计。
靠着集体分配度日,私下却暗自损耗集体利益,这般心思根深蒂固,理想与现实落差悬殊。朴素的三餐温饱,才是打磨人心最真切的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