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木叶河》胡腾

41、趟天浴 矮叫花的游

　　一场风波落幕，村寨日子重回平缓日常，如同老牛围着磨盘打转，日复一日缓慢消磨着光阴。
　　夕阳缓缓下坠，鎏金余晖铺满村口大枫树与连片木楼。隔沟的赶集道上人欢犬吠，参浴的村民与村里相互喊话应答，远远望去，恰似一幅晕染开的烫金山水画作。
　　山里日照时长偏短，遇上干旱年份反倒容易迎来丰产。小暑、大暑期间整日闷热潮气裹身，薅草时汗水湿透全身，衣衫轻轻一拧便能淌出水；胳膊被坚硬的玉米叶片划出密密麻麻的红痕，灼烧刺痛。
　　本地乡民素来没有盆浴的习惯，平日里只用小木盆盛温水简单擦拭身子洁净。我每到黄昏闭门大盆里洗浴，屋外总少不了旁人打趣调侃，把我关门洗澡比作年关杀猪、沸水褪毛一般打趣。甚至还有长辈好心叮嘱，不要频繁水洗身子，损耗元气落下病痛。
　　唯有这酷暑难耐之时，村里人便相约去往木叶河水潭消暑纳凉。姑娘、年长老者大多避讳不去，只剩村寨青壮年男女结伴前往，唯求一爽。
　　奔流的木叶河在前面拐了个弯，一头扎进高耸崖壁之下隐匿不见，崖壁前淤积出一汪碧绿幽深的水潭。潭水澄澈透亮，水底卵石、往来游鱼清晰分明，像一块温润翡翠镶嵌在群山褶皱之间。
　　崖边丛生马桑灌木，枝叶青翠却自带毒性，采摘枝条捶碎丢入潭中，片刻就能把鱼毒晕浮上水面。指头粗细的冷水鱼肉质细嫩肥美，是大山里难得的美味。
　　刚走到潭边，男人们随手褪去裹身粗布，赤身跃进潭水，四溅的水花哗哗作响。我站在岸边观望，猛然瞥见一丈开外的水面飘出缕缕黑发 —— 一众嫂子媳妇，也尽数脱光身子泡在潭水里！
　　心底骤然慌乱狂跳，指尖拨弄清水，目光却克制不住频频往侧边瞟。水中人影舒展，湿发顺着肩头垂落，在碧绿水波映衬下格外醒目动人。
　　土家族乡民水性大多平平，只站在齐腰深的浅滩纳凉解暑。幺妹哥一头扎进水里胡乱扑腾，声势浩大，一圈圈大浪拍向潭岸，自身却基本在原地打转，活脱脱一头落水生猪拼命挣扎的模样。后方还有旁人不甘示弱，也在水里一阵狂刨猛划，场面热闹。
　　水里有人朝我挥手招呼，一众男女的目光全都落在我下身二指宽的遮羞布上，眼神新奇诧异，如同打量异类。我局促不安，始终不肯彻底褪去遮挡，全然融进这场山野天浴。
　　清水漫过肌肤，整日辛劳的燥热与疲惫一扫而空，周身通体舒爽。心情放松下来，便打算下水展露一番本事，潜游、自由泳、仰泳轮番戏水。
　　“就你穿那玩意儿，我们也来瞧瞧！”身旁一名大嫂一边扬水朝我泼来说笑，手里还攥着一截马桑枝。话音刚落，几名妇女齐刷刷从水中站起身，一齐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霎时反应过来已然中计，她们是要当众扒掉我的短裤。
　　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被冲撞得身形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可众人的目标本不是我，一名躲在我身后借着身形遮掩偷窥的半大少年当场被揪住。大伙七手八脚把少年按进水里呛水惩戒，少年狼狈不堪。被偷看的妇女反倒挺着腰身以牙还牙：“亲一口，给你娘亲好好亲一口。” 看得出来，乡间女子个个都不是温顺怯懦的性子。
　　众人嬉闹正酣，邻队一名壮汉扛着锄头走到潭边，二话不说，脱衣动作跟撕开糖纸一般干脆利落，朝着水里高声喊话：“有人敢跟老哥比试？” 话音落下一头扎进潭中，臀部高高拱起，像一只浮出水面的大王八在水里晃悠，夸张的模样逗得一众妇女不停扬水泼他：“不讲脸，那玩意儿就跟谁没见过似的！”
　　这番打闹反倒成了偷窥少年的脱身契机，他像泥鳅一般从妇女手中滑脱逃窜，追着方才揪他耳朵的女子奔跑。那妇人浑身赤裸，尖叫着想要躲到旁人身后，周遭所有人全都笑着向两边避让，把她孤零零晾着，活像一只被拔光羽毛的鸭子，整片水潭满是笑声。
　　夕阳缓缓沉入山脊，一潭碧水被落日染成透亮的橘红色，波光粼粼荡漾不停。男男女女浸泡在凉水里嬉笑打闹，欢声笑语飘出很远，连崖壁上的鸟儿都跟着叽叽喳喳。这一刻，身份差别、规矩束缚、世俗隔阂，全都被这一潭清水冲刷干净。所有人都是赤条条的普通人，只剩最本真的快活自在。
　　崖底晚风挟潭水的清凉扑面，心底一时技痒，深吸一口气扎进深水，各式泳姿自在舒展，任由冰凉潭水包裹躯体，独享这份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松弛与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