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牵缘 不知怎的, ...

  •   齐巴子急了。
      “看你总是愁眉苦脸不大说话,是不是心里有事?哈哈,我说吧——憋坏啦!”
      他直愣愣地问。我的沉默寡言,让他好奇。在他看来,我这年纪,哪能没个心仪姑娘?
      老江湖眯着眼,笑出满脸褶子,像块被岁月风化的老树皮。他索性挑明了本意,要给我牵线搭桥:“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千万别再娶个媳妇也跟麻秆似的。老婆就得挑肥的,生男娃!呃,幺妹咋样?你俩平时那热乎,你这房子也现成,多好的事儿!”
      他带着几分酒意般眯缝着眼,旱烟味扑面而来。出人意料,看似相互最不待见的两人,实则全然相反。哈哈,这老小子可真是个有心人,先打探我是否“憋坏了”,又拐弯抹角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一步步套路下来,倒挺会拿捏分寸。冬垦,春播,夏锄,秋收,日复一日,季节往复,不觉已三年过去。他开始操心起我的人生大事。
      我先前的紧张和慌乱,此刻烟消云散,原来误会了。我缓过神来。
      幺妹?我又何尝不被她吸引?她生得眉眼灵动,身段性感,脑子活络,笑起来……可她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啊,这正是所有知青家长最担心的事。在当前这泾渭分明的城乡格局里,就算幺妹随我回城里,也没有口粮供她,这样的牵绊,在旁人眼里,无疑是填不满的人生黑洞。但凡掂量过其中的利害,谁能不跟鱼儿咬钩似的哆嗦?
      “呃,你先约她去弄柴、打猪草啊,野坡刺巴笼里,正好说说话!——啧、啧,你这小子,笨得屙牛屎!” 齐巴子见我不吭声,越发着急。
      瞧他这模样,不知情的怕是要把他当成心思不正的色狼。可事实上,他绝对是个例外。虽说威镇一方,说一不二,谁家有矛盾纠纷、红白喜事都找他拿主意,却从未有过丁点儿绯闻。这情形,就像无敌天下的美国游泳队金牌教练,自己却是只旱鸭子,纯粹是从事理论研究。
      “真不憋得慌?” 他头裹着黑头布,长脖子往我这边侧了侧,眼里闪过几分促狭,“这年纪搁咱这儿,娃都撵鸡了!”
      这话像突然把我剥光了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一阵眩晕,耳根子发热,连握着锄头的手都下意识紧了紧。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板牙,笑声从低沉渐渐拔高,到最后像一只吹不响的破哨子,尖利又沙哑,在空旷的田埂上飘着。那笑里,藏着孩童般的纯粹。我慌忙忧虑地四下张望:还好,附近田里的人们,都一下下铲着田坎,谁也没留意这边的动静。虽说他的话粗俗得让人难堪,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但不可否认,我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被人记挂、被人关怀的暖意,像冬日里晒到太阳,浑身暖暖的。
      他突然止住笑,偏着脖子歪着脸,双手往下探去 —— 我斜眼瞅着他,估摸着是疝气又发作了,正在自己揉按缓解。那模样看着就够痛苦的,额角渗着微汗,“那儿”还发出一溜子叽噜噜的串响。
      乐极生悲了吧?哼哼,让你瞎乐。
      平心而论,他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想想自己,就算被招工单位看中,政审也未必通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大张旗鼓的宣传,难道仅仅是一句口号?至少也是为安置我们这类人准备的后路。别无选择,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若一辈子扎根这片山野,该咋办?我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兜底,不再把希望全寄托在遥不可及的返城梦上。
      就像秋后的百足虫,即便看似失去了生机,也得寻条活路活下去。
      我放下知青的身段,开始恶补各种生存技艺:跟着老会计学打草鞋,经纬交错间琢磨着怎么编得更结实耐穿;谁家有事就抢着去帮忙,只为混一餐饱饭,也混个脸熟;我还尝试过拉大锯,粗重的木头在锯子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那太过剧烈的体能消耗,能把好好的人变成火气十足的公牛,拉锯人之间动手是常有的事。果然,我才拉了两三下,就一头栽倒了,趴泥地上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
      但我不气馁。哪怕是用唾液沾指头腰间捉跳蚤这样的小技巧,我也没落下。
      成长总是悄然无息的。不是给集体出肥,年终多少有点“肥料粮”吗?我动起歪心思,趁没人时,把檐沟与猪圈粪坑之间,悄悄抠出条指头细的小沟——下雨也能增添一份生存的筹码。
      我不再纠结什么 “政治正确”,别无选择之下,“小生产” 成了唯一的活路。
      经过几年的养猪实践,我渐渐成了内行。不光深谙上市前用一把灶灰给猪 “美容”,能多卖钱的把戏,还独创出给猪耳滴蜡根治“打圈”(不吃食、拆圈)的秘法。连赶集路过的陌生人,都愿意停下脚步,跟我唠嗑他牵的猪:“嘴尖了点吧?颈子太肉实,是不是挑食?赶年边能长到百把二三十斤不?” 拿我当可以交心的兄弟,全然不见外。
      先前,哥哥买回来的猪崽,养了半年卖掉,仅比买时多出四块钱。那可是每天起早贪黑割猪草、煮猪食、扫猪圈,精心饲喂的结果。半年的起早贪黑,只增加了四块钱,平均到每天才两分。我也摸清了门道,养猪靠粮食是刚需,可粮食金贵,养猪没什么出路。可除此之外,又能从哪儿弄来一文钱呢?因而,我还是咬咬牙,又买了只猪崽养着,盼着能来点钱,哪怕只是一点点。
      瞧这被我治成半聋的小冤家,精料掺少了,你哪怕把食桶送到它嘴边,它也偏着头,闻都不闻,一副受苦受难的神情。
      多门技能多条路。即便劳累了一天,我也不肯歇息。从木箱里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养蜂学》,借着油灯的微光,专心研究。还照着书上图案,钉了两只木箱。箱底留着条窄缝,正中钻两排雕窗般精致的小孔,挂在门边的屋檐下,盼着能引来蜜蜂。可我盯着看了三个月,连只蜜蜂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又向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请教,采来几枝乌泡叶,在箱子里里外外仔细擦拭,直到箱子被擦得发绿发黑,散发出阵阵淡淡的甜香。
      然而,这精心打造的豪华蜂宅,仅吸引来几只好奇的绿头苍蝇,在箱子周围嗡嗡打转,让人哭笑不得。
      ……
      我默默挖土,心里乱糟糟的。本就心情不佳,幺妹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她警觉地朝远处望了望,继续没完没了:九队知青谢丽云走后,在村里到处蹭饭的小赵出事了。没半点风吹草动,她就跟村里一个獐头鼠目的光棍睡了一起,生了娃。好好一个城里姑娘,竟掉价到连结婚证都不用拿,令人唏嘘。
      我的沉默,并未消减她的半分谈兴。她还说,我得有所准备,当舅舅了,需准备红包。坐满月席,嫡亲的舅舅上席首(土家文化中,舅舅的地位并不高)!她狡黠的黑眼眸里,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快活。
      她突然转了话题,凑近我,压低声音:“嗯,说真的,八哥不是酸溜溜的吗?你要把‘黑丫’(半截红那八哥)煮了,小心半截红让你头上冒疙瘩!”
      大概只有我在心疼,竹林里的八哥明显越来越少了。前几天下雪,我去竹林探看,捡回几只死八哥,都只剩一把骨头,被她撞见。
      可话音未落,她又开始特认真地 “夸” 我,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却满是调侃:“打耙的人都说,自从你来了之后,田里再不见□□乱蹦,田埂也好走多了;下田干活,再没螺蛳扎脚;哪天你要是再把蚂蝗都一兜捞去当面条煮,那就更厉害了!” 说着,她胸前一阵乱颤,笑着再也 “夸” 不下去。那模样,就跟吃辣条似的过瘾,特大号的辣条。
      这…… 这都哪跟哪呀?损人也没这么损的!这就是齐巴子首推的头牌 “淑女”?我狠狠瞪她一眼。兄妹俩都一个德性,没轻没重,不分头脚的下嘴,让人跟掉狼窝里似的。
      身上除了蓑衣盖住的后背,前胸、裤腰、鞋子全都湿透了,冷风一吹,冰凉。
      饥饿难耐。之前到刺巴蓬边小解时,摘了两把红籽放进嘴里咀嚼,酸酸的带着点青苹果味,暂时压了压饿。可满嘴都是籽,又涩又干,实在难以下咽。
      从清晨到傍晚,十几个小时劳作,我的体力消耗已经达到了极限。此刻,身体反而没太多知觉,只觉得头晕沉沉的,嘴唇发麻,不愿说话,还接连不断地打嗝。全身不由自主地阵阵颤抖。可身边的其他人依旧一下下挥着锄头,面色未改,活像人形耐磨器。人们常说的 “三得” 功夫之一的 “饿得”,我这才真正领教。
      永远都别小瞧这里的乡亲们。若是让你处在他们的境地,绝不可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其实,他们都是极具生存智慧的能人。我心里清楚,除了多识几个字,自己啥也不是,这些生存技能,还欠着太多太多功课要学。
      垦荒队伍已经横贯山顶,山顶冷风强劲,仿佛登临广寒宫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回头望去,刚开垦出的坡地,湿润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无边无际地伸向山下的雨雾里去,望不到尽头。
      挖、拍、锄,锄头碰撞泥土的声响连成一片,沉闷又单调。再也没见上午那般的欢悦,甚至连相互交谈的人都少了,只有锄头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在山野间寂响,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沉重。
      “瞎子打婆娘,抓到就不放”,这是齐巴子向来的风格。上午的飙歌疯闹,实在是难得的例外。您看他,仅仅是为了向不轨邻队宣示主权,也不肯稍稍松手,那般固执,那般强势。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却偏偏命长。恨死他了。
      高树低丛中,鸟儿纵情歌唱,歌声婉转悠扬。天色渐暗,是雨雾更浓,把山峦裹得更紧了,还是真的天色已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