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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赞叹 我顿时阵脚 ...

  •   劈砍、挥锄、拍打,一遍遍重复着开荒劳作,手上动作机械往复,可心思早被身旁的身影牵走。
      说不清她身上究竟藏着何种魅力,偏偏牢牢勾住我的心神。我竭力按捺心底悸动,将其深深掩藏,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悄悄向她凝望。
      不何时起,每日下地出工,竟成了期盼的乐事。离家前,我总要驻足镜前,梳理整齐;还为冒出的两颗痘痘懊恼。夜里但凡听到点响动,就会莫名期待许久。她再没带书来问学,那晚我邀她补习算术,也没了回应。千言万语在胸,每每到了唇边,终究还是默默咽回。
      她斜倚锄把,眼眸静静望向我。自从抬棺归来,我便从她和乡亲们的眼里,读出了真切的赞许,满是成就感。在土家地界,敢挺身抬棺的男子寥寥无几,这向来是族人眼中勇武胆识的佐证。可唯有亲身经历过才知晓,当时腰似将裂的感觉,事后只剩满心后怕。
      她瞅着地里蹦跳的几只麻雀,好一阵:“要是只麻雀该多好,想飞哪儿就飞哪,自由自在。”我打趣道:“那你想往哪飞呀?”她笑而不答。
      最近,不光嫂子们总拿她打趣,我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往日洗衣,她只草草抹上茶枯大力捶打,近来却学着城里人模样,在手里反复搓揉;晒衣也再不随便往篱笆上一摊,而跟我们一样牵起长绳,一件件规整悬挂,像海船上满舷飘扬的万国旗。她还学着女知青模样,不再裹头巾,留着两条乌黑的短辫,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心头思绪纷乱,田间忽然响起一阵突兀山歌,打破了静谧。
      弟方唱罢兄登台。不知怎的,齐巴子红着脸,扯起了发颤的破嗓:
      “哎—— 隔河看见妹穿青,人无言语水无声。捡个石头试深浅,唱支歌来试妹心。”
      啥情况?气氛陡变,所有人都懵了。连我都严重质疑,这还哪是我们熟悉的齐巴子?他往日跟瞪仇人似的眼睛,此刻眯成了月牙,直接雷翻全场。连旁边的齐嫂,也难得地笑了。他虽说嗓音粗糙,但无疑送上了份开胃小碟;不,更像是宣布盛宴开席。
      害病的还能听得鬼叫?嫂子们立刻像撒欢的山雀,纷纷扔下锄头,眼里满是兴奋。她们相互推搡着,打气,准备迎战,活像是撺掇俩狗熊打架。不知哪飞来一团青草,不偏不倚砸在齐巴子脑门上。
      当地民俗自有别样风情。平日温婉腼腆的女子,成婚后往往性情陡变,她们大胆泼辣,活像个威震群狼的女魔,让人既怕又忍不住凑上去。
      果不其然,主菜很快上桌。老会计的儿媳双手叉腰,落落大方应声接唱。一场辈分悬殊的对歌场面,格外新奇。
      “哎 —— 铜打灯盏锡打脚,久闻哥来爱唱歌。亮开金口银嗓子,唱座桥来架过河。”
      本该恪守礼数避嫌的二人,此刻以山歌互诉心意,曲调婉转情意款款。这般大胆的模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赞叹。齐巴子不善应答,很快便无力接唱,田间男女纷纷轮番开口,单人对唱渐渐化作全员欢聚的山野歌会。
      (男)“天上群星伴月星,地上千个万个人。千个万个我不爱哟,只爱心中一个人。”
      (女)“桐子开花坨连坨,开花十朵九朵落。开花十朵九朵谢哟,没有哪朵靠得着。”
      (合)“高坡上种荞哪用灰,哥妹相爱哪用媒。要得灰来荞要倒,要得媒来惹是非。”
      词句质朴直白,曲调婉转悠扬。纵使与当下时代风气格格不入,可众人抛开束缚放声高歌,无拘无束,这般自在模样,令人心生艳羡。哪像我们,习惯了将情感深藏心底,想说不说。
      土家儿女皆是天生歌者,豁达乐观早已融进骨血。下种唱,薅草唱,收获唱;砍柴唱,下河也唱,欢喜、委屈、烦闷、情动,皆可借歌倾诉。他们活得坦荡,毫无半分遮掩。
      八哥似也被热闹吸引。鸟儿在牛背上蹦跳,牛尾扫动,八哥便振翅盘旋一圈,而后再落回牛背,将牛背当作观景高台。
      田间嬉笑打闹,分不清是谁追逐嬉闹,又是谁被暗中拧了一把。人人放下拘谨,不分长幼辈分,笑作一团,满是淳朴鲜活的人间快活。
      那边,惹火上身的齐巴子,此刻被女人们围在中间,已翻在地上。他那带着发颤尾音、醉洋洋的魔性长笑,不时扩散开来。
      大家唱够了,笑够了,重新拿起锄头干活。我一锄下去,竟刨出只花纹鲜亮的甲虫。它慢悠悠爬着,仿若贪恋这场山野欢歌,迟迟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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