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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挖荒 神奇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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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过半,日复一日的挖土活儿,终于延伸到了野猪出没的后山顶——那是我们队与六队的交界。队伍一字排开,人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远远望去,像古代战场上披坚执锐的将士。
漫山遍野的雨雾,遮住了对面的山峦,也模糊了近处的树梢。清脆的鸟鸣仿佛被这浓雾吞噬,只余下一片湿淋淋的沉寂,辨不清远近。
两年多光景,我早把全队的地界摸得一清二楚:沟底与前后坡的熟田台土,几沟几岭蜿蜒相连、时耕时撂荒的山地,还有那隔山隔水、历史遗留的几块“飞地”。光是勘察一遍,得耗上两天工夫,其辽阔可见一斑。全队靠着广种薄收,勉强维持口粮。
听老人们说,搞集体以前,到处是密不透风的森林,村里人只种着村前村后的些熟田熟土,面积不及如今三分之一。那时干活也随性,躲着日头、避着雨天,哪像现在大规模开荒,整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以难糊口。
挖荒是最苦的农活,没有之一。头道工序是烧荒,通常要提前几天动手,这活儿讲究门道,不是谁都能干的。烧荒人得摸透山林植被的走势,更要通晓山火借风蔓延的规律——稍有不慎引发山火,后果不堪设想。全队只有老会计会这手艺。他手持一柄杉皮火把,走几步便在这儿烧一丛、那儿点一团,动作从容,像大师布棋。山歌顺着风袅袅飘起,各处的火点顺势蔓延开来,转瞬就风呼火啸,烟火遮天蔽日。
往坡头望去,寒风里,原本被灌野草密密覆盖的山坡,如今只剩一片残枝和灰烬。
接下来便是挥锄开荒。一锄锄狠狠下去,再把土块一团团撬起,使出浑身力气扬锄拍散。那些可怜的植物根系,还死死抓着这百年积攒的二指厚熟壤,连同下面浅色的原始生土,被一并拍碎。可这新垦地实在贫瘠,往往忙活一季,也难有什么收成。哪山歌里,就描述过这顶风冒寒的苦差:“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挖生土(开荒)——”
坡下熟土里的庄稼,时不时就被野猪拱了,却还偏要往坡顶开荒,给野猪们送食。实则这开荒的目的,就像公狗走道时到处撒尿,不过是向邻队宣示主权罢了。谁让去年,这片地界上的茶树,竟一颗茶籽都没收到呢。
细雨如尘,随风纷扬。人们在灰烬里砍割残枝,锄柄被雨水浇过湿滑难握。每个人都是黑鼻头花脸的,不无滑稽。
雨雾中,我一边挥锄,一边不时向南远眺。天晴时,站在这里,能望见远处八面山的震撼美景:无边群峦之上,它九十里自成一体,四周是天墙般雄奇陡直的绝壁,巍然屹立。而顶部却平展如桌面,据说上面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解放前,这里是湘西土匪的老巢。这里罂粟遍地、绑票横行,方圆百里无宁日。
乡亲们说,解放时工作队进村,斗地主、分田地,农民们腰里缠着稻草,跳起传统的“茅谷斯”,迎接自己的救星。那拥护与感激,是打肺腑里出来的。远望解放大军剿匪,炮声隆隆,八面山上烟云升腾,厮杀持续了几天几夜,战斗打得异常惨烈。队里的懒搞得,那时提着柄大杉刀,缠着要进担架队,去支援剿匪:“作死它狗日的,留着是祸害。”
可眼下,浓浓的雨雾,远山、近树、过往的硝烟,全都消失无踪。
至此,春播前的准备总算全部完成。从去年秋收过后算起,历经秋冬,又熬过大半个春季,这漫长辛苦的挖土作业,终于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类似长征胜利到陕北的喜悦。
坡下熟土里,齐巴子家的大牯牛正在耕地。春儿摆绳摇犁,翻起的湿土,把杂草盖得严严实实,半点草星都看不见。最近这段日子,他只要瞧见我和幺妹站在一起,总偷偷窥视。昨天清早,他挑着一担牛草回村,和我迎面撞上,竟把头一扭,理都不理。这是约架?活脱脱《农夫与蛇》故事现实版。我已经忍他很久了。
犁过的地里,聪明的八哥们忙得不亦乐乎。有的嘴上还翘着一簇神气的“卫生胡”,在濛濛雨雾中花翅闪闪,时落时起。
春儿微抬着下巴,那条用化肥袋改做的裤子上,“株式会社”的字样依旧可见。还把一条白毛巾系在脖子上,当作注册歌师的标志显摆。要知道,一条化肥袋抵得上一个人好几个月的工分,而且得靠特殊途径才能到手。这种裤子特耐穿,走哪儿都能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光耍帅还不够,您听,他压低嗓门,竟朝着这边唱起了山歌:“大田栽秧行对行,一行绿来一行黄。秧苗发黄是欠肥草,小妹脸黄是欠(渴盼)情郎……”
他总随身揣着个小本本,里面收集着《女儿十八春》《考哥》《张家二姑娘》《太阳出来照白岩》等山歌,视若珍宝。队里谁都看得出,他对幺妹心术不正。虽说两人同年生,从小一块丢石头长大,可论辈分,幺妹还是他小姑。他倒好,成天“幺妹、幺妹”地喊,跟前跟后地转悠。前些日子,还买了个牛铃,硬是给幺妹家的老牛挂上,死活不肯收钱。
我打心眼儿里厌恶他这模样。
幺妹却心气高得很,像庙里的菩萨似的,对痴迷者全然不觉。也是,她已经定了亲,有了婆家。再说,同姓的姑侄俩要是真闹出什么事,这几十里山乡还不笑得满地找牙?
挖荒,幺妹就站在我左侧。她不时警觉地往远处张望,捕捉着现场的每一分异动。她曾向我求证,人是否可能具备特异功能——总被人盯上、呵斥,她便怀疑上了齐巴子。可这可能吗?齐巴子本就身高腿长,有着雷达般的视角,被盯上了其实也正常。
她手里的锄头,看着比她年纪还大。锄刃几乎全没了,往土里一杵,只剩个乌黑的锄套,权当出工的标志。聊起家常来她不紧不慢,干活却算得上个铁面“杀手”:间苗为了省事,哪顾什么“去弱留壮”,随手就拔,留下的全属命大;除草,甚至会把玉米下套种的豆苗和野草一并铲除,眼睛都不眨,看得人心疼。
她干活总不出力:别人埋头挥锄,她偏把锄柄往腰眼上一拄,屁股往后撅着,活像只晒太阳的母鸡。齐巴子的吼声飘过来:“幺妹呀,你那锄把要撑断了哇!”她才不得不弯腰锄地,心里早把齐巴子骂成了“火疤眼老鸹”:“盯,盯,一天到晚地死盯,也不怕成火疤眼(结膜炎)!”
有时你猛然想起,已经好一阵没见她的影儿,她却会像小魔仙似的突然出现,手里捧着些桑葚似的黑刺泡、几个毛绒绒的“阳桃”,或是翡翠般的“奶奶王”。她行踪隐秘,溜号成了习惯,正所谓牛栏关不住猫。
“集体收了一挑,分到手不够一把,全是白给别人做的。”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态,透着实打实的冷漠,没人真的上心干活。
“胸大无脑”之说,想必是“酸葡萄”心理的延伸。试想,眼前若是丰胸波涌,天下男人还有几个是魂在的?事后生出些闲话,也不难理解。
其实幺妹聪明得很。前些日子,经她稍稍指点,我才发觉自己整天挑的粪桶,比谁的都大。当晚我就找出哥留下的锯子、刨子,抽掉几块桶板,抬高桶底,收紧桶箍,狠下了一番功夫。
自打改了粪桶,我挑着担子竟能在肩头轻快跳跃,轻松太多,再也不用抹虎骨酒了。就算让我挑着这粪桶去登昆仑、上天山,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