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木叶河》胡腾

29、坐首席 难以置信，

　　清晨，嘹亮的唢呐刺破长空，抬棺队伍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原本只需八人抬的棺木，此刻四周簇拥着数十名壮汉，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如同蚂蚁搬家。众人皆是尽心出力，想来这般浩大阵容，也是为护逝者一路安稳，避免途中意外。
　　腰有旧伤的缘故？刚将肩头抵上木杠，惊人的重力骤然压落，腰间仿佛将生生裂开。土家丧葬自有世代相传的规矩，行路不避艰险，径直朝前不绕弯路，全程行进绝不中途停歇。
　　唢呐曲调轻快昂扬。抬棺者时而穿梭人群两侧，以随时替肩；时而如嬉如戏，纵身悬于木杠之上，抬棺行进，却步履沉稳矫健。因地势崎岖，还是这些捣乱鬼时扛时悬的加力，肩上的承荷，时无时猛烈，简直像扛着一台失控的大马力夯土机。每逢爬坡涉水、过桥越险之处，披麻戴孝的亲属便齐齐伏身叩拜，感念众人相助，场面肃穆动人。受这份心意感召，壮汉们齐声呐喊鼓劲，彼此相互借力托举，稳步前行。
　　落葬时，棺头扯着长长的白布，至亲高高举向天空，众人仰头凝望相送。身处其间，我渐渐读懂土家丧事喜办的深意。在当地人心中，死亡并非生命落幕，只是亲人去往另一个天地生活。生死不过轮回流转，离别亦是奔赴新生。难怪能汇成欢乐的海洋。
　　趁着人群纷乱，我奋力挤至墓穴前方。记着乡邻小媳妇的托付，棺木落定撤去木杠之际，迅速取下一圈捆缚棺的青竹篾，小心翼翼缠在臂上。这是替她丈夫花生米弄的，相传此竹篾束腰，治腰痛有奇效。
　　……
　　宴席排布也讲究颇多。桌台方位、入位次序，处处皆礼仪。入席者神情凝重，胡乱落座会被视作不懂礼数，惹人非议。也无人混席蹭吃，在此人人不齿。我下乡知青兼抬棺人的身份，再加上臂间缠着的青竹篾，被乡人特意礼让，径直安排到正对堂屋的首席。
　　先上茶水，再递温热毛巾净面。接着，变戏法似的，一道道特色大碗菜陆续上桌。我偷偷数着碗数，目光突然被正中央那碗扣肉黏住。肉块层层叠叠，油亮的光泽，诱人得很。
　　四周观者层层围站，眼中满是敬重。席间众人仪态端庄，从容用餐，一旁还有专人随时添饭斟茶。这般高规格待遇，我平生还是初次体验，刻意稳住心神，注意自身形象。
　　余光无意间扫过邻旁，竟瞥见了小张的身影。这哥们儿有凳不坐，就站在桌边，筷子胳膊伸得老长，像使着滑雪杖。嘴里食物尚未咽下，筷子已然再度出击。油渍满嘴角，不管不顾地像是抢。可早上抬棺，哪见过他的影儿？一个知青沦落到混丧饭的地步，也不嫌丢人。
　　乡间旧俗根深蒂固，女性地位低微。所有参与帮忙的妇人，一律没有上桌入席的资格。饭菜统一盛入大木盆，放置院子角落。女人们无论老少，都蹲在地上围盆而食，悄无声息，仿佛喂着牲畜。
　　尝过甜头，打这后，赶集路上遇上老人，我总会忍不住多瞅几眼。问年纪，问哪队。下意识观察其气色、步态，格外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