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呆鹅 清晨唢呐高 ...
-
屋后路上人声喧嚷,我虽仰躺着,耳朵却竖得像听见鱼响的猫。山村难得有这般热闹,总得去瞧个究竟。
竟有这事?我一骨碌爬起来,点起门边那支葵花梗扎的火把,跟着人流往山顶六队赶。虽是头一回进这村子,可当初这同姓村寨邀我哥俩落户那热乎劲儿,还暖在记忆里。
站在山梁上远望,黑黢黢的山岭像打翻了墨水瓶,漫山遍野都是化不开的浓黑。远处的火把蜿蜒而来,像一条缀满灯火的长蛇,扭着腰往这边爬。没有喇叭,更没有手机,土家人传消息,难道是靠山风感应?又或是树梢挂了红布条加急?在这深山老林,竟不知是怎么做到消息传得这般神速。
爬上山顶,顺着岭脊走一阵,深一脚浅一脚进了陌生的村子。老远就听见 “打家伙” 的震天声响 ——
春儿端端正正坐在棺木前的唱桌边,手敲锣鼓,嘴唱山歌。土家山歌,除了山间地头独白似的低吟,更多是甩开本嗓的悠扬高腔,婉转得能绕进山坳云雾里。我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子先前那 “关键零件失灵” 的毛病,保不齐就是整夜整夜运足气唱山歌给憋出来的,妥妥的职业病。想着,差点笑出声。
众目睽睽之下,春儿半点不乱。一段《叹世歌》唱得愁云惨雾,听得人心里发堵;转眼又换《寻花调》,挤眉弄眼,满是俏皮。更有猜谜斗智的段子:“什么吃草不吃根,什么睡觉不翻身?什么肚里有牙齿,什么肚里有眼睛?” 唱到兴起,甚至甩出些俗到掉渣的荤段子:“十八媳妇十八郎,三年滚垮五架床。请个铁匠打铁床,可怜小郎命不长。” 一段段听下来,我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是来砸场的吧?人家办丧事,他倒好,唱起男欢女爱,典型的没事找抽。
可奇怪的是,他竟安然无恙,没人出来理论。
旁边的歌师手里锣槌翻飞,快得像给空气剪彩。他们时唱时合,唱得津津有味,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些歌师个个才思敏捷,田间地头、家长里短,都能随手拈来融进唱词。听说遇上不对付的歌师同台较劲,那才叫精彩 —— 两人唇枪舌剑,怼得面红耳赤、满头油汗,围观的人跟着起哄叫好,能把屋顶掀翻。这般出彩场面,才算给主家挣足脸面,歌师也能拿到格外丰厚的谢礼。
又是一通疯敲狂打,锣鼓声震得人心尖发颤。这群激情歌手,已然唱得不计成本。
春儿对我这个曾经的 “救命恩人”,愣是装聋作哑,视而不见。我凑到他唱桌前三次,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活脱脱一个戴饰的 AI 歌姬。行吧行吧,您是歌界顶流,我这十八线小粉丝高攀不起。这世间恩怨,有些真说不清缘由。我也闹不明白,为啥我和他之间总疙疙瘩瘩,彼此都不顺眼,面对面连点头招呼都懒得做。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这小子也太不地道。你就装吧,端着大牌架子继续装!哼,会唱的人多了去了,有啥了不起。不看了不看了!年纪轻轻就被人一口一个 “师傅” 地侍候,也不怕折寿!
我挤出人群,在村里随意溜达。这般热闹场合,却没瞧见幺妹的身影。刚才路过她家门前,本想问问她哥要不要一同过来,又觉得不妥。先前她娘急匆匆喊她回家,到底是啥事?这般经年难遇的热闹,兄妹俩咋就不来凑?
走着走着,我惊讶地发现,晒谷坝边上,竟真立着两幢崭新木楼,恍若梦境。以前只当是传闻 —— 当年各队争抢知青,拼了命地许诺:“敞亮晒坝边,盖起两幢二层木楼,全年伙食都安排妥当:每家管一星期饭,把知青当贵宾,挨家挨户轮流免费供餐。” 原来竟都是真的。长久以来,敢情就我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我原本也是有选择的啊。
我急忙上前,却发现曾经的新楼,如今已上锁。透过门缝往里望,本想一睹传闻中 “雕花大床”,里头却一片漆黑。想来卧室该在楼上,只是楼梯和扶栏上堆挂着大量豆秸,楼廊里还竖着几捆大晒席和连盖,没法上去。两幢带廊檐的漂亮小楼,显然早已改作他用。曾几何时,这小楼差点就是我哥俩的家。可惜啊,好运终究擦肩而过,想想都心疼。
晒坝上篝火熊熊,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好一派热闹。应着咚咚鼓声,一群汉子光着膀子,要么两两成对,要么四人一圈。他们时而旋转跳跃,时而屈膝下蹲,边唱边跳,猛地高举双臂,吼出一声:“嗬 —— 咦,嗬 —— 咦!” 雄浑的呼喊在山谷回荡。舞者轮番上场,通宵达旦。
姑娘媳妇们都一身节日盛装,花枝招展。对着场中勇武矫健的舞者,不时阵阵喝彩。她们没一个拖家带口的,都没闲着,从不拒绝突如其来的搭讪。无论围观看舞,还是歇脚闲聊,无论相识与否,都大胆搭讪谈笑,脸上满是兴奋与紧张。
人潮里到处是笑脸,到处是欢声,即便擦肩撞胸,也成了乐事。哪怕年过不惑的汉子,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更有结伴而来的姑娘小伙,这边的纠葛还没理清,那边又寻上了。
土家人热情奔放,自古便有 “其歌必号,其众必跳” 的说法。最热闹莫过于节日里跳 “摆手舞”,不分老幼,少则几十人,多则成百上千,场面浩大热烈。舞姿时而模仿耕作,大气洒脱;时而再现生活,温馨亲切。人们跟着鼓点边行边舞,乐在其中。自从 “破四旧” 以来,“摆手舞”“女儿会”“唱傩戏” 都被废止,唯有丧事唱桌习俗没法禁。于是,都就掺进了各种元素,成了难得的 “狂欢夜”。
我在人群边转了个遍,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寻过,始终没见幺妹的身影。她终究是没来。我不甘心,又往人群里钻。刚抱怨有人踩了我脚,一抬头,就被人软软地撞进怀里。夜色朦胧,人潮拥挤,这般有意无意的肢体触碰,竟成了寻常。身旁几个土家姑娘叽叽喳喳,小声议论我的 “卡基布” 衣服、“东洋头” 发型,还把一个羞得脸通红的姑娘往我身上推,一群人吃吃地笑。
很快,这羞答答的姑娘亮开了嗓子,歌声清亮柔长:“你是远乡一只鹅啊,飞到这里尽管落~~尽管落啊尽管落,田边地角好做窝~~”
她眼神迷离。面对面站着,有啥话不能直说,偏要唱歌当众表白。我窘得只能一个劲儿尴尬憨笑。任凭她们惊疑的目光,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像是在瞧一只呆鹅。
屋前檐下,屋后树影里,都成了幽会点。不少男女成双成对,消失在这夜色里。似乎每个角落、每块石头,哪怕草尖上的一滴露珠,都藏着一段难忘的艳遇。
夜色如梦,风月无边。今夜的月老,怕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