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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魔鬼出瓶 屋后路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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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处间,我竟莫名染上了挑水的癖好。水缸满满的,也总想再往井边跑一趟;哪怕只是一条短裤,也能蹲井边搓洗半晌。心底藏着浅浅期许,只为多几分偶遇幺妹的机缘。下地干活,目光也总不由自主追着她身影。
虽说我长在红旗下,打小就仰慕英雄,多年来也激励未少,可扪心自问,却压根不是那块料。我春心早萌,三年级就倾心同桌女孩,多年后途经旧地,心底仍有想见一面的冲动。升入初中,又牵挂一个出身不好的秀气同窗,借下棋之名绕路远行,只为远远一瞥容颜。下放途中对小谢一见钟情,如今的幺妹……我处处留情,万难具备不近异性的英雄情怀。
换个话题吧,说说眼下。
出工时,我腰系着一根棕绳,像极了进山撵野猪猎人的标配。也曾学着砍截青藤捆柴,可青藤却不是随时都能寻到。今天收工,望着大伙儿清坎子堆积的灌丛藤蔓,心中满是踏实满足。
这类柴禾一进火塘,瞬间就爆燃成满屋烟尘,没法好好烧,无人要。用来烧灶倒没这弊端。众人合力帮我砍了一日柴火,我甚至不用道谢,也未曾欠下人情负担,这季节性的常态,想想都美得不行。
而这大堆柴禾要弄回家,却得捆实。我解下腰间棕绳准备捆扎,身边的幺妹却 “噗嗤” 笑出来。
她随手砍来两条茶树枝,夹在臂弯里几扭几绕。明明是硬邦邦的树枝,连片叶子都没掉,竟在她那双秀气的胖手下,丫对丫、叶对叶地紧紧扭抱在一起,成了结实的绳索。她俯身捆弄,再加几踩几踹,就结结实实了。此时,任凭把柴捆从山顶掀到山脚,也绝不会松散崩开。
这般本事看得我心生向往,当即效仿着折枝尝试。可任凭我如何用力扭转,松手后枝丫依旧四散分开,全然不成模样。
她教我紧握枝条一端,另一只手在一段距离处,轻巧地摇动、扭转。可此刻,我哪还能专注学艺?她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背,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袭来,我心头一颤慌忙缩手;偶尔身子不经意相碰,电流瞬间全身窜遍。心绪慌乱发烫,新奇又悸动。真希望时间就此暂停,就这么幸福地长久相贴。
收工哨声响了,大伙儿扛着锄头往家走,我却反方向钻进山林。打算取回先前干活砍的柴火,该干透了。林间一声清脆的鸟鸣,惊得我手足慌乱,总觉得幽深树影里藏着野兽,正暗中窥伺。匆匆扛柴出林子,却看见幺妹静静伫立路口,亭亭如树。
劳作整日本该早早归家,她却特意驻足等候。她问我,为啥天都黑了,还要独自进山。“不要命了?” 她火了,凶我。是担忧,让她选择留下来陪着。这份质朴关怀直击心底,暖意萦绕,此生都难以忘怀。
二人并肩返程,幺妹背着竹篓走在前头,腰间挂着我亲手雕琢的梨木刀盒,小巧杉刀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自打将刀盒送给她,她便日日随身佩戴。一路说笑,行至陡坡,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身后,瞥见裤上一白点,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真难道她背后有眼睛?她竟倏地停住脚步,警觉地回头俯视着我。
“你看啥?” 她开口问。
突如其来的质问,我没法拐弯抹角,只能鼓起勇气,伸手指向那个白点,等候发落。察觉春光外泄,她瞬间面颊绯红,带着几分吃惊、几分羞涩:“好哇,你偷看人家!” 如此 “罪行”,她却没有真的生气,像只撒娇的小猫。
站得那么近,此刻,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我心里涌起强烈渴望,想一把抱住她,深情地吻她那丰满的嘴唇。可事实上,四目相对,山野里,我们终究只是静静地站着。
总想和她待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尤其去她家磨玉米面的时候。独自推磨,总要反复往返添料,筛分糠皮面粉更是棘手,细碎糠屑四处逃窜,难以分离。只要幺妹前来搭手,杂乱碎屑便乖乖聚拢,面糠分离。她每次从菜园归来,总会悄悄往我门前放上一把新鲜菜,细心体贴全藏在点滴里。
她将来出嫁那天,必定会引起轰动。
家中饲养近二十年的断角老牛,年迈体衰,再也无力下地,生产队不愿再耗费工分照料。宰杀老牛的日子终究来临。清晨时分,老牛被牵至门前核桃树下,粗实绳索牢牢捆住脖颈。没人还记得,昔日这牛曾孤身迎战三匹饿狼,护佑村寨安宁。
树下的大锅架起柴火熊熊燃烧,牛头牛蹄需炖煮整日,熬出浓稠奶白肉汤。老牛胯间部位被老会计早早惦记,打算做成实用烟荷包。闻讯来围观的村民中,还有两名外村木匠,想着求取几片牛肋做尺。
土家人素来敬重耕牛,即便买不到酒的艰难年月,也会由政府出面,备酒犒牛;农历四月十八牛王节,更是世代相传的节日。相传古时土家首领兵败遇险,幸得神牛渡河相救,后人便定下节日,让耕牛休养生息。一边世代感念牛的恩情,一边却要宰杀年迈老牛,古老习俗与现实取舍,令人费解。
众人各司其职等候动工,齐巴子手握尖刀,数名壮汉紧握绳索待命。以往宰杀牲畜,执行人都会温柔抚摸牛头,待牲畜放松心神缓缓卧地,再迅速捆缚四肢了结性命,过程少有剧烈挣扎。
可今日情形全然不同,老牛被团团围住后,不停奋力挣扎,一声声凄厉哀鸣响彻四野,泪水不断滚落,一缕缕哭湿了面颊。难怪杀牛人总会备好破旧衣衫,遮挡牲畜那饱含悲愤、直视天良的眼眸。
现场气氛沉寂压抑。春儿递去半瓶酒,齐巴子接过猛灌了两口。有愧这勾当的罪孽,还是遵循行规,像媳妇哭婆婆般他念念有词:“牛哟牛,你的苦命今天熬到了头。阴曹地府送你走,来世投胎,变虫、变鸡、变猪狗,再不变作人和牛。”
我听得眉头紧锁,果然是一到关键就掉链子。他竟把万类之首的人与牛并论,啥昏话。
“莫杀呀,莫杀!”
幺妹背着背篓猛地冲出人群,将青草倒在老牛前。牛不肯进食,她轻抚老牛泪淋淋的脸颊,紧紧抱住牛颈失声痛哭:“你们都黑了良心啊,不得好死的呀!”
齐巴子上前规劝,郑重申明老牛归属集体,几番劝说都没用。唤来她家人劝阻依旧无果。齐巴子耐不住性子伸手拉扯,反倒被幺妹狠狠咬了一口。个大姑娘家,全然不顾旁人目光,竟当众耍横,谁上前劝骂谁。
“世上最好的是你哩,最苦的是你哩,拖了一年的犁耙,嘴里吃的是青草……”她哭着唱起《祝牛王词》。老牛的哀鸣和她的哭声交织,听得人心头发酸。这种哭着歌唱的调子,在土家习俗里,是公众面前最庄重的表达。
双方僵持到了下午,幺妹最终做出退让。她应允老牛离世后归属生产队,独自承担二十四元牛皮款项,这笔钱款省吃俭用,也得五年来还;往后由她无偿照料老牛,即便日后出嫁,也会将老牛一同带走。年迈寡妇母亲望着执拗的女儿,满心焦急却无力扭转局面。一场既定的宰杀,就此作罢。
……
夜色沉沉,轻柔敲门声骤然响起。开门便看见幺妹站在门外,手拿着小学课本,趁夜晚前来请教学识。她在村校读过三年,始终未曾放下读书的喜好。
她朗声诵课文,我举着灯,一一指明“三山五岳”的方位,许诺帮她借来全套课本,抽空辅导她语文算术。
屋内的衣柜、油灯与书籍,都让幺妹心生好奇。她笑着打趣我背着背篓走山野,惹人发笑。我却觉不出丁点好笑,要不我猪吃啥?
她始终好奇,不理解知青为何都一心要返城。在她眼中,城里居室拥挤狭小,饮水尚且需要花钱,远不如农家自在。
没见识也好啊,少去了无尽痛苦。
对知青来说,田园牧歌似的生活背后,藏着重重生存考验。每日繁重劳作后,小屋冷清孤寂,饮水、柴火、吃食皆要亲手操劳。习惯城市生活的知青,深陷煎熬。农家则阖家分工互助,日子便轻松安稳许多。
并坐在床沿,她害羞地低垂着眼,轻声告诉我,她喜欢看我写字,自己总写不好。
“啊?这有啥难的,写什么?”她俯身凑近桌边,温热气息萦绕身旁,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扑面。我写下 “幺妹是个好姑娘”,不慎将墨水沾在她手背。她笑着调侃字迹歪斜,我慌忙伸手替她擦拭,无意间碰落她的发卡。
她的脸蛋圆润饱满,鼻翼白皙俊秀,脖颈像凝脂般光洁。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汹涌的情感,让我无法自已。我想摸摸她的手,可我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我想告诉她,打心底里,我多么喜欢她,多么多么想…… 一种莫名的冲动,如潮水般汹涌。我痴痴望着她,竟听不见她埋着头在轻声说啥。
“幺妹 ——幺妹 ——”
幺妹娘的呼喊,突然远远传来。偏在这个节眼!
依依不舍送走幺妹,我颓然躺倒床上。灯影跳跃的天花板,还晃动着她那可爱的笑颜,她那有三个小酒窝的手背。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险些失控的欲望,让我心惊,我快认不出自己 —— 就像阿拉伯故事里,那个从所罗门封印的瓶子里逃出来的魔鬼,陌生又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