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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遇大傻 得益于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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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歇息,木叶河哗哗水声随风漫来,直抵耳畔。
人世百态,藏于山野烟火,总有你见所未见的一款。
木叶河拐弯的沟头八队,靠山的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间破屋。板壁斑驳剥落,梁木朽蚀欲断,早已不像能住人的模样。可屋旁,总晃着一个孤影,村里人都唤他大傻。
这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光棍,论辈分,是幺妹未婚夫的远房叔叔。村里人都记得他的过往:解放那年,世道纷乱,他被过境的国民党溃兵强行掳走,从此杳无音信,村里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在乱世荒途,抛尸他乡。谁知两年之后,他却像一颗脱了线的旧纽扣,骨碌碌滚回了凉桥边。可已是物是人非。生养他的老娘,早已静静地埋在房前那方矮矮的黄土坟茔里。大傻归来后,不找乡邻、不寻住处,就日日守在坟前,一圈又一圈地打转,迟迟不肯离去。他神色木讷,举动怪异,把全村人都吓得不轻:莫不是在外颠沛疯魔了,要刨坟?
他原是村里石匠的儿子,父亲一辈子嗜酒如命。他自小性子就异于常人,古怪孤僻,八岁才断奶,种种举动,透着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憨痴执拗。万幸,他只是围着坟头绕圈,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跟土里的娘唠嗑。
往后数年,互助组、公社化,一波波时代浪潮席卷山间村寨,改了村落模样,换了世人活法,重塑了所有人的生计与轨迹,却唯独卷不动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傻。
驻村的工作队最是执着,认定他是思想落后,一心要拉他 “跟上时代”。干部们轮番上门劝说、开导,宣讲政策,磨破了嘴皮,他自始至终不反驳、不应答、不表态,任凭旁人口干舌燥,都不为所动。有个戴眼镜的斯文干部,几乎是对着他吼出来:“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可直至工作队任期结束,全员撤走,也没能撬开他的嘴。后来工作队琢磨出一个法子,索性把他弄公社学习,要求他每日准时报到,没有期限、没有尽头,耗着也要把他的思想掰正。谁也没料到,这番煞费苦心的改造,反倒歪打正着,成全了大傻。自此,他成了公社食堂最特殊的编外食客。每日风雨无阻,开饭就落座,日日对着食堂里干部与工作人员瞪大着眼。时日一久,最先扛不住、主动求饶的,倒是这些一心想要改造他的干部了。认定他为纯傻百分百,把他撵了出去。不再过问。于是,大傻成了整个村子、整个公社唯一的单干户。
可这份唯一,并不体面。公社怕他有损新时代的集体形象,索性在户籍册上都没他的名字。悄然 “被死亡”,任其自生自灭。
好在本是庄稼人,他再糊涂,本分没丢。在娘坟边、屋后空地,种几垄玉米,撒几把豆子,守着几分薄地度日。闲时依旧蹲在坟前,跟土里的老娘说话。这些事,幺妹干活时讲给我听,自己笑得撑着锄把直喘。
今日赶集往回的山路上,我竟撞见这位远近闻名的奇人了。
他一身破旧脏污的衣衫,浑身酒气,腰间用麻绳系着个酒瓶,拄着根竹篙,一步一颠步履蹒跚,顺着山路往村里挪。这普遍挨饿的年月,能混个半饱已是奢望,他竟拿着余粮换酒喝,实打实的 “高消费”。避开他浑浑噩噩的目光,我侧身给他让道。
这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一辈子没尝过翻身做主的自豪,也不政治学习,偏偏活了下来,甚至活出了让全村人眼馋的日子。
这般荒诞的现实,旁人看在眼里,非但不觉得违和,反倒视作天经地义。村里人每每谈及此事,皆是一脸坦然,淡淡一句:“那是当然。”“给自己干活,收成全是自己的,自然吃喝不愁。要都能这样,就算是瘸了、瘫了,也能种地上坡。”
大傻的日子,也并非全然孤寂清冷。每到土家 “赶年” 前后,他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便挤满各色乡亲,热闹非凡。
土家赶年,是刻在族人骨血里的悲壮习俗,源自明代嘉靖年间的家国战事。那时倭寇肆虐沿海,朝廷紧急征调土家兵奔赴前线抗倭,军令严苛,限定腊月三十准时启程。为不误军情战事,土家人便提前一日,在腊月二十九过年,阖家吃完年饭,将士即刻奔赴疆场。后来土家将士屡立战功,腊月二十九过年的习俗,便一代代传到今天。
每到这时,大傻家总有远客不请自来。再苦再难,附近人家尚且拉不下脸来蹭吃,可这些人不管主人认不认识、听不听得懂,一进门就拉着孩子磕头认亲,而后熟得像回自家,径直去缸里舀米做饭。吃得心满意足,临走还不忘打包,仿佛大傻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傻子布施正常人的奇景,听来夸张,却半点不虚。我毕生从事语文教学,却素来缺乏小说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从不擅长虚构跌宕离奇的情节。记下这些,不过是想用自己的亲历,给后人开启一扇直视历史的小窗)
我一路往前走,走出了很远,依旧忍不住回头。
暮色苍茫,大傻佝偻孤独的背影立在山间小道上,格外孤伶。不远处,一道长长的木质渡渠,高高地横架着。那是公社化年代的遗迹,一代人壮丽梦想的残影。当年众人雄心壮志,誓将十几丈悬崖下的木叶河水抽上山来,流向干沟变水乡。木渠上方天际低垂,冬日的太阳悬在半空,惨白无力,像冰箱里冰冷的灯,唯剩了光亮,没有暖。
唉,今日一趟赶集,终究是得失相伴、欢喜寥寥。错过了队里的热闹好戏,集上还撞见小张扒窃挨打的场面,末了又偶遇大傻。一路行来,出发时的满心欢喜,已所剩无几。
……
一阵猫儿叫春声由远及近,我骤然来了精神。前些日子,确切地说,自从那晚煮过瘟猪肉后,就陆续有猫寻香而来,在附近徘徊张望。
猫对气味和声音,惊人的敏感。寻常的 “食诱” 法,就不赘述了。不知何时,已流行起升级版的 “声诱” 手法: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是善于总结经验的 “高智商”。平日砍瓜切菜,谁会嫌刀钝?很少见着磨刀。而那经年难遇的锅口荡刀声过后,总会飘出浓郁勾人的肉香。久而久之,猫们都摸清了规律。只要荡刀之声响起,远近的猫便会悄然聚拢,蹲守在门前暗处,静静等候一场难得的荤腥馈赠。于是,你在深夜,“咣 —— 咣 ——” 锅沿上一阵疯狂荡刀,便赶紧烧水,坐等美味上门。听见这致命诱惑,没有哪猫扛得住。此时,只需柔声轻唤几句 “喵喵”,诱它靠近,再将早已一头系在房柱上的绳套,麻利地往猫脖子一套,紧接着双手死命拽紧。这时必须得沉住气,万万不能有半分手软。任凭绳子拉得房子 “咯吱咯吱” 响,任凭悬空小兽四爪乱蹬、垂死挣扎,直至彻底断气,全程不会泄出半分哀鸣。这手法,知青男女,个个在行。靠这法子,我已两次得手。
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凡是知青落户的山村,猫就几乎绝迹,已是不争的事实。
赶紧荡刀!我瞬间翻身爬起,冲到外屋,伸手抓起灶台上的菜刀。
不知何故,方才还清晰可闻的猫叫声,没有同类接续呼应,已渐渐微弱、渐去渐远,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良久,我吹灭油灯,重新躺回床上。
侧耳细听,猪圈的小东西,即便饿着,也再没半点声响。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唉,明天还是剁些红薯掺着喂吧。
“老弟呀,你忘本啦。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啰嗦……”
——夜半时分,谁家孩子发烧说胡话,还一口京腔,连亲爹都不认了?我紧张地屏息细听。哦,原来是队长家 “小巴子”,正放声一篇篇诵课:“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互助组好比石板桥,风吹雨打不坚牢。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
我静静地躺着,听着往复的诵词,听着远处木叶河日夜不息的流水声。
河水滔滔,穿过层层高山深谷,穿过岁岁年年的风雨,悲壮又执拗地向前奔涌,最终奔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