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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自顾 任你提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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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往返三十里,浑身疲惫。
不敢片刻歇息,先去往猪圈喂猪。看着小猪蔫蔫地拱择着食槽里的食物,却不肯进食,我赌气转身回了屋。灶膛已冷,懒得重新生火烧水,啃食早餐剩下的几块冷红薯充饥。收拾完家务,屋内只剩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晕。我坐在灯前,支起那面小镜—— 长发遮耳,样貌莫名酷似指挥家小泽征尔。
卖白菜换来的五毛钱只够买点煤油、食盐,根本没有余钱理发。往日兄长在家,我们自备工具互相修剪头发,如今兄长回城两个多月,我对着镜子一筹莫展,也不敢拜托村民帮忙理发。本地乡民理发手法粗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生畏惧:
屋前摆放板凳,一侧放上滚烫热水,人必须僵直端坐分毫不能动弹。一人修剪一人辅佐,头顶长发基本不动,借来大剪刀胡乱铰剪,发型怪异扎眼,如同游街示众的模样。修剪之后,整颗脑袋浸入温水揉搓,再抹上些油茶枯水。村内没有正规剃刀,杉刀、镰刀随手拿来刮除头皮残发。锋利的刀刃贴着头皮操作,硬生生刮出一圈青白发亮的头皮。最终样式便是四周头皮剃得精光,头顶扣着厚重的“马桶盖” 发型,两只耳朵突兀支棱,任由全村人围观。整套流程粗鲁,堪比屠宰牲畜褪毛剥皮。
越想越是胆颤,决定自行动手理发。手持手动推子,两侧可视区域尚且能够修整,后脑勺视野盲区完全无从下手。察觉到异样伸手触摸后脑,坑洼凹凸,已然无法补救。索性拿起剪子,摸到哪是哪地盲剪。咔嚓声响里,发丝不断掉落肩头地面。凭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劲,只求将长发剪短即可。
手抚着小镜里与只刺猬无异的发型,我猛然察觉异常:往日这个时辰,猪圈小猪都会拱动食槽发出哼唧声响,此刻漆黑的猪圈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动静。
上次磨玉米面剩下的糠皮,勉强还够投喂两日猪食。地窖红薯早已见底,舍不得大量掺入猪食,方才投喂时小猪抵触进食不肯下咽。我赌气让它饿着,它竟也不声不响。唉,明日还是多加一点红薯吧,猪挨饿不长。
整理干净身上碎发,重新坐在油灯前,习惯拿出纸笔读书写日记,这是困顿日子里唯一的精神寄托。今夜只啃了几个冷红薯,此刻胸口阵阵烧灼感翻涌,思绪也纷乱不休:
下乡以来风雨无阻按时出工,本以为每日辛劳,起码能保障日常生活基本开销。年终核算结果出炉,扣除分配口粮之后,大半年辛劳最终只结余八块六毛钱,钱款还统一挂在集体账目无法支取。因多子女家庭分了粮食,粮款长期挂账。所有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被稀释抹平,所有人依旧要重复一成不变的劳作。
细细琢磨,这种以人头为主的分配制度下,家庭孩子越多,分粮就越占便宜。再把低价分得的口粮,趁着赶集悄悄带到镇上,以近乎十倍的高价卖出,一笔交易下来,一年的日常开销便尽数着落,日子反倒宽裕滋润。“大道至简” ,此刻才算看透:底层人的生存捷径,便是依靠子女多来维系全家生计,靠着孩子养大人。以我村为例,原本不足五十人的村子,虽经“三年灾害”的重创,短短十年人口也暴涨至一百二十人,便是人们对当下分配制度最直白的应对方式。
此刻我终于听懂了懒搞得,干集体就是 “给人家养孩子”的怨言,宁愿长年挨饿,也不出工;看懂了大伙儿出工,为啥个个有气无力,皆是因为前路没有盼头。
我却始终没有颓废消沉,因为这间杉皮木屋,承载着我的文学梦,是困顿生活里的精神救赎。
年少不知怕。心底一直期许,岁月流转之后,把底层众生的真实模样落笔成书,记录宏大时代褶皱里普通人真实的挣扎与坚守,不美化、不掩饰,还原最本真的生存百态。无数个深夜全村沉寂之时,借着一盏油灯,把身边的日常都写进日记里,如同一名静默的时代记录者。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书写里,自身的认知、审美也在悄然转变。
心绪滚烫热烈,无数静谧夜晚任由思绪流淌,也写下些风物短句。
写春日新生:雨丝挑破春夜的薄衫时,山乡的长卷正以露珠为墨缓缓铺展。当第一滴春雨叩响田埂,蛰伏的生机便顺着溪涧漫溯——那潺潺流泉原是山的琴弦,每道涟漪都是春神拨弄的颤音,让冰裂的石缝间,迸出音符般的新绿芽儿。檐角的青苔还打着瞌睡,雀鸟已掠着屋脊掠过,喙间抖落的晨露,碎成一嗓嗓唧啾的晨光。
写秋野沉寂:辞夏入秋的田塍荒畦,路旁野草丛里,一簇怯生生的红,正举着满攥的赤诚。看那枚枚浆果在暮色里涨红了脸——世人只瞧见茎叶上的绒毛如芒,哪懂它把一生攒下的甜,都酿进浆果,凝结成琥珀一般的果实。本是山野自在生长的草莓,却被闭塞深山冠以骇人的俗称 —— 蛇泡。
荒唐吧,自诩偏爱文字诗情,日日挣扎在温饱边缘,何来所谓 “小资” 情调;初中便辍学奔赴乡间辛劳,又何来底气附庸风雅?白天挥锄耕种面朝黄土,夜晚沉溺文字思绪游走,活在自己构筑的精神世界。最虚无的命题莫过于追问人活着的意义。
也曾反复思索这类问题,饱尝生存苦楚之后,方才明白这份追问格外矫情。好好活下去、用力活下去,便是生活最本源的答案,多余的思索不过是衣食无忧之人的闲愁。如同观赏性鸢尾兰,落入山野便被唤作豆豉叶,用来铺垫筛子制作豆豉。再矜贵的草木,落入贫瘠环境只能顺势而生,人亦是同理,活下去便是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其余思虑皆是多余。
我慢慢接纳周遭所有苦涩境遇,咬牙适配所有难熬的日常。
家中细粮全储存起来防备荒年,日常饭食只有红薯、土豆,表层薄薄铺一层玉米面。长久清汤寡水的饮食,某次赶集狠心花费四毛钱买下一块病猪肉,用芭蕉叶包裹带回小屋,反复清洗烹煮,肉香填满简陋屋子,大口吃光所有肉与汤汁。那一刻漂泊悬空的心终于踏实落地。
此刻恍然明白,人与神明最本质的区别,便是体会过饥饿的滋味。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理解当下人们对食品安全的焦虑。回想当年数次食用病腐肉类安然无恙,想来极致的生存困境激活了人体强悍的免疫能力,如同蛮荒生灵一般耐受恶劣食物;长久饥饿,对死亡的畏惧慢慢淡化,死神也懒得眷顾蝼蚁一般苦苦求生的普通人。
屋外猪圈的小猪,依旧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喝下几口凉水,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的灼热。满心懊恼,如果今日没有卖掉白菜,红薯搭配青菜下肚,也不会这般难受。躺下歇息或许会舒缓几分。再忍耐一阵,春日来临,去往岩缝挖掘野葱,也能做菜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