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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发誓 “你说他都 ...

  •   一年一度送公粮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这是以粮食折算的农业税,如今早已取消。
      队里每年上缴的公粮,二十几个劳力每人一趟就够了,算不得多。可这一趟的辛苦,抵得上平日里两天的工分,还能顺便赶个集,倒也让人心里盼着。
      低头打量自己几十斤的单薄身板,我咬牙咬牙,硬生生挑起了一百二十斤上路。
      深秋的山野,景致最是分明。沟谷两侧,座座山头林木覆盖、密不透风,山脚下却尽被开垦得光秃秃的,一望便知这里的人口压力有多大。但土家人的骨头里,从来藏着天生的乐观与豁达。日子再苦、担子再重,他们也能咂摸出几分滋味。蜿蜒的山道上,挑粮的汉子、背篓的妇人、扛着零散粮袋的后生,长长一队人迤逦前行,打破了深山的沉寂。打趣的笑骂、粗犷的山歌、唠家常的闲话此起彼伏,热闹得很。这早已不是单纯的送粮赶路,更像是山里人一年一度的实力比拼,年轻后生暗自较劲,年长汉子坦然说笑,比平日里闷头锄地、弯腰插秧的枯燥日子,鲜活热闹了百倍。
      脚下的青石板,踩上去发出“叽呱、叽呱”的清亮声响;身侧的小河流水淙淙。肩上的扁担不堪百斤重压,不住“咯吱、咯吱”地摇晃震颤。秋日的晨光穿透林隙,碎金般洒在山道上,二十几个劳力的欢声笑语填满了整条山谷,顺着风势飘向远山。时不时有人换肩,扬起嗓子喊一声 “嗨 —— 哎!”,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队伍起初行进轻快,我拼着一股劲,紧紧跟在队伍中段,不敢有半分松懈。我心里早早盘算好了路程,此行去镇上粮站,全程十五里,到前头的廊桥才走了一半。我暗暗咬牙,无论多累,必须撑到廊桥再歇脚,绝不能早早掉队,惹人笑话。
      可百二十斤的重担,从不是单凭一腔意气就能扛住的。不过五里山路,汗水早把衣衫浸透,紧贴背上。我本就是“小马拉大车”,小身板扛着远超负荷的重量,肩膀很快被扁担磨得滚烫刺痛,表层皮肉又红又肿,底下的筋骨阵阵抽痛。那股又酸又疼的火辣劲儿,顺着僵硬的脖颈直往头顶涌,憋得眼珠都快鼓出来。
      “歇口气再走嘛,看你脸都白了,硬扛啥子?”
      一道温软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山里姑娘独有的清甜。我强撑着转头,气喘未定,视线微微发花,看清来人时,心头骤然一暖。是幺妹。
      山里人朴实,平日众人都随辈分唤她幺妹,我从未听过她的大名,只知道这是个待人实诚的姑娘。不知何时,她也落在了队伍后头,正靠着路边岩石放下背篓歇息。秋日的天光落在她身上,衬出她白皙的肌肤。常年山间日照柔和、云雾滋润,养出了土家姑娘独有的水灵肤质。
      她身着土家女子常见的素色短衫,衣料贴身合体,勾勒出丰腴匀称的身姿,宽松的青布长裤,烘托得身形利落洒脱。山野清风拂过,自带一番灵动野性的韵味。那双眼睛清亮剔透,像山涧深处未被惊扰的溪水,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幺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来接担子。
      可让一个姑娘替我挑担,我一个大男人甩手跟在后面,若是让旁人看见,传回村里,明天干活不得笑开锅?我咬着牙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示意自己无妨。幺妹不肯放弃,伸手又来接担子,满是着急与担忧。我猛地换了个肩,依旧固执躲开,继续往前赶路。
      身后的脚步声顿住了。我能清晰感觉到她愣在原地,怔怔望着我的背影。几分委屈,几分气恼。紧接着,耳边传来她一声轻轻的嗔怪,我没听清字句,却能读懂她的心意。下一秒,便是背篓起落的轻响,她带着一身赌气的劲儿,快步往前跑去。等我再抬头,山道上早已没了她的影。
      她家是村里典型的扁担亲,也就是山里最常见的换亲。兄妹二人,与八队的一对姐弟互换婚约,用彼此的终身,换一场家门的圆满。无关喜好,无关情意,只是一桩必须完成的人情差事。我曾在逢年过节时见过她的准夫君,不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身形干瘪瘦小,满脸稚气,个头只到幺妹的肩头。每次上门走亲,那孩子便规规矩矩坐在火塘边,拘谨沉默,半晌不说一句话。而幺妹总会早早躲得不知去向,全程疏离又漠然。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时常心生感慨。山里的规矩,向来霸道又荒唐,毫无道理可言。八十岁的老婆婆依旧能攀山爬树、下地劳作,二十岁的年轻媳妇却不准下田栽秧、抛头露面。太多人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规矩锁死,被人情捆绑,渺小又无力。
      眼前这座土家廊桥,是山里难得的气派建筑,远比寻常吊脚楼更显庄重古朴。河床中央,巨石垒砌的桥墩稳稳扎根流水之中,千年古木做桥梁,层层搭建出重檐翘角的长廊桥面。桥身高耸凌空,飞檐错落,雕梁虽经岁月侵蚀已然斑驳,依旧能窥见往日的精致。桥面宽阔平整,足以容得下八抬大轿从容往返,气度不凡。
      桥廊正中的木梁上,可见模糊的建桥题记,覆着经年尘埃与风雨痕迹,少则百年、多则千载的岁月沉淀,都静静藏在这斑驳纹路里。老人们说,这座廊桥从来不止是一座桥,旧时是土家人聚众议事、决断村寨大事的重地,也是山里青年男女结缘的乐土。每逢女儿节,十里八乡的土家阿哥阿妹齐聚于此,临河对歌,歌声婉转,热闹震天。有情意的后生会争抢姑娘手中的红蛋,以此吐露心意。姑娘若是心生爱慕,便会故作羞涩推拒,任由红蛋被心上人夺走,默许一段缘分;若是无意,便会紧紧攥住红蛋,当场捏碎,利落断了对方念想,不拖泥带水。
      那般鲜活热烈、纯粹坦荡的山野情意,终究成了过往。随着破四旧的风潮席卷,这些沿袭千年的民俗尽数废止,廊桥从此只剩风雨孤寂,再无歌声笑语,只剩往来赶路的行人,匆匆歇脚,匆匆离去。
      我不敢久坐,山里天变快,若是耽搁太久,赶不上粮站收粮,今日的苦便白受了。稍作喘息,我撑着桥柱缓缓起身,心底满是自嘲。这一刻,我是真真切切恨透了自己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执拗性子。若是刚才坦然接受幺妹的帮忙,何至于落得孤身掉队的地步?
      重新挑起粮担的瞬间,百二十斤的重量仿佛翻倍,沉甸甸压在肩头,疼得我浑身一颤。我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侥幸,脚步不由得加快;脖颈用力往前探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山道。说不定幺妹还没走远,还在前面歇脚,若再遇上,我哪怕放下脸面,开口求她搭把手也无妨。此刻前后无人,不用顾忌旁人笑话。
      我憋着一口气,粗喘着往前急赶,踉踉跄跄冲上前方的土坡。可抬眼望去,前路空空荡荡。一片开阔的冬水田铺展在眼前。幺妹的身影,早已彻底不见。
      心头的侥幸落空,一股焦躁与慌乱猛地涌上来。越是心急,越是出错。我仓促间抬手换肩,力道不稳,箩筐猛地一摆,狠狠撞在路边岩石上。重心骤失,我脚下一滑,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箩筐倾覆,金黄的稻谷哗啦啦散落一地。万幸老天垂怜,稻谷没有撒进一旁的水田里。可我这一摔着实不轻,尾椎骨撞得发麻,后腰、双腿阵阵酸痛,浑身僵硬,半晌都缓不过劲来。
      我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跪坐起来,心头一片慌乱。我双手不停扒拉散落的稻谷,一捧一捧往箩筐里装。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越想越慌:天色越来越晚,若是赶去粮站太迟,工作人员下班,今日的粮食便交不出去;这些沾了泥土的稻谷,若是不符合收粮标准,被粮站拒收,我这一整天的辛苦便付诸东流,白白损耗工分。焦虑与无力层层裹住我,卷得我喘不过气。
      足足收拾了十几分钟,才将散落的稻谷全装回箩筐,细细拍干净筐身的泥土。我拖着酸软发麻的双腿,一步步挪到河边洗手。前几日在地里拔豆秸,手心磨出的一串水泡,早已破皮,此刻一碰到冰凉的河水,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强忍着痛感洗手,可洗着洗着,鼻尖忽然感觉一阵温热的黏腻。我抬手一抹,指尖瞬间沾满鲜红的血迹。鼻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人中、嘴角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坠进河水里。
      喉头一阵发紧,堵得人难受。我暗暗提醒自己,不过是劳累上火,不值当脆弱,男子汉再苦再累都要扛住,不能矫情。
      我蹲在河边,伸手扯一把青草,揉烂成团,塞进鼻孔止血。掬起一捧河水,匆匆洗去脸上的血渍与尘土,正要撑着膝盖起身,目光无意间落在河面的倒影上:
      满头尘土、衣衫湿透,脸色惨白,鼻孔塞着凌乱的青草,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疲惫又憔悴。
      一滴滴鼻血穿过水面,碎成缕缕猩红,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再也寻不回踪迹。这一刻,积攒多日的委屈、疲惫、不甘,轰然冲破了心底的防线。
      我曾也是心怀山海、满怀抱负的少年,有过憧憬,以为自己终将走出大山,奔赴远方,拥有坦荡前程。可如今,我困在深山之中,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被百十斤的粮担压得直不起腰,为了几分工分苦苦硬撑,狼狈不堪。这日子,到底何时才是个头?
      我再也撑不住,蹲在河边,埋下头,任由压抑已久的哽咽声溢出喉咙。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颤抖与隐忍的抽泣。木叶河水静静流淌,无言包容着我所有的委屈、落魄与无助,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静静倾听着一个异乡少年的困顿与不甘。
      我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未干,却多了几分沉定。我清楚地知道,此刻的我,无路可退,无处可逃。身处底层,身处穷山,唯有咬牙硬拼,才有一线生机。
      我再次挑起沉甸甸的粮担,百二十斤的重量依旧压肩,痛感依旧。双腿沉得如同绑了沉沉的沙袋,每往前挪一步都格外艰难;肩头的皮肉像是被生生剥离,每一次换肩,都牵扯着剧痛。
      我咬紧牙关,紧到发酸发颤,在心底对着苍茫山野,对着落魄的自己,立下滚烫的誓言:哪怕熬骨流血,我也要冲出大山,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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